兰莳弯唇笑了笑。 火光映着她冷白的面庞,恍若对光观玉,眉眼都透着温润光华。 但下颌抬起的弧度又带着自矜的意味,底色绝不谦卑。 萧决望着她的侧脸深思。 兰莳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想什么呢?” “今日你见到我那位堂弟了,有何感想?” 想起那飞扬跋扈,聪明尽显的少年,兰莳微微拢眉: “能有什么感想?十几岁的少年人,没有天资尚且要卖弄三分,何况他这样的少年神童。” 她十七岁时,咄咄逼人之处,也同他差不了多少。 “你不觉得……”萧决微微俯身,凑近了些,“他和你有点像吗?” 火堆里的干柴噼啪一声,兰莳浓睫忽颤。 人并不常常看到自己的全貌,对于和自己相似的人,反而不一定能第一时间察觉。 萧决这么一提,她才朦朦胧胧意识到这点。 江边晚上起了风,萧决抬手替她拢了拢身上这件雪色披风。 萧决继续道: “我没见过你十七岁的样子,但总有人见过,方才蔺遥跟我说,他那衣袍是裴期所赠,我看他还挺珍惜的,应该只当是寻常礼物,可对裴期而言,或许并不寻常。” 兰莳明知故问:“怎么不寻常?” 萧决慢悠悠道:“其实我更好奇的是,他为什么要将这件青袍送给一个男子,要送也该送个女郎,是不是?” 兰莳料想他察觉到了什么。 其实他早该知道的,怪就怪萧太公的品行太过正直。 她只是希望萧太公不要将她的身份告知外人,没想到萧太公不仅不问缘由,连萧夫人和萧决都一并瞒下。 “真的这么好奇?”兰莳偏头问。 她托着腮,鬓边几缕碎发在风中如春柳飘摇。 大约是今日与东方穆大胜一场,十分畅快,眼尾漾着一点愉悦神采。 一瞥一扫,于无声处勾人。 发丝扫过手背,萧决心头那点微妙的妒意顿时被抚平。 她倒是坦荡。 好像他只要开口问,她就愿意知无不言似的。 “我好不好奇不重要。” 身旁有许多人走动,萧决私底下放荡恣意,人前倒也还算守礼。 即便心火微炽,也只是手指挽住她乱飞的发丝,勾缠在指间,没有进犯半分。 “你愿不愿意说才重要,我算什么玩意儿?我自己都未必肯把我的秘密坦然相告,难道谁的秘密都要说给我听?” 兰莳似笑非笑:“看来手握实权就是不一样,人都大方起来了。” “倒也不算特别大方,你要是哪天琢磨着割我的脑袋,我还是得过问一二。” 萧决懒洋洋地说着,往篝火里添柴,跃动的光影打在他起伏的喉结上, “你现在心里藏的事又跟我没关系,你我是做夫妻,不是做我的犯人,你不想提,我何必非得刨根问底,惹人厌烦?” 兰莳倒没想到他还有这一番说辞。 看了他一会儿,萧决忽然回过头,迎上她的视线。 “怎么,听完有点情根深种了?” “……” 兰莳白了他一眼。 没来得及顶他几句,兰莳先被水面上吹来的寒风激得喉间一痒,顿时肩头一耸,折下腰闷声咳嗽了起来。 这一咳,咳得一张脸顿失血色。 “阿母!阿母!” 萧决忙唤了一声不远处的萧夫人,又抚着她的背低头问: “怎么一句话气成这样?” 萧夫人与萧太公匆匆而来,将萧决赶去一旁。 他让人去备了一盏蜂蜜水,送过来时,兰莳咳声渐缓,萧夫人正在给她扶脉。 “你信期刚过,今天上午奔波至此,下午耗费太多口舌心力,这会儿又坐在这里吹风,身体当然受不住。” 萧夫人轻拧眉头,拍了拍她的手背: “今日多亏你,才能从东方穆手里拿到解药,可别救了旁人,自己反倒病倒了,晚上议事不可再去,你今晚得早些……” 萧决原本也听得赞同,却突然察觉到一只手,从下方偷偷拽了拽他的袖子。 他眼一瞥,一眼便瞧到了那只从披风下伸出的手。 萧决蹙了下眉。 平日没见她这么积极。 料想是有什么缘故,萧决迟疑片刻,打断道: “多穿几件就是了,让她去。” 萧夫人怔愣了一下,不由大怒: “你夫人都劳累一日了,去什么去,她是你夫人,不是你臣子,你给人多大的官衔要这般使唤人家?” 萧决挨骂挨惯了,并未解释,习以为常地受着。 又顾左右而言它: “诶,太翁,我记得您是不是有一块压箱底的狐皮料子?正好,现在拿去做裘衣,入冬前刚好能穿……” 兰莳看着他一边讨东西,一边躲着挨打的背影,回过神来,早不知唇角弯了几时。 用过晚膳,萧太公与一众幕僚近臣围在篝火前议事。 最主要的还是说凉州的事。 萧夫人道:“蔺家那小子,不大不小是个麻烦,折腾一回,至少能捞上百万钱,好在解药拿到手,只要能及时救下伯垚,伤不了根基。” “我也是这么想的,”萧太公沉吟道,“如今形势险峻,雍凉那边蠢蠢欲动,今日之事,我只怕日后还会重现,得做两手准备——诸位可有什么筹措军资的对策?” 论治军打仗,攻城略地,萧家连扫地的老媪都能说道一二。 但萧家如今不但要治军,还得治城。 如何保证对外开疆拓土的同时,后方百姓不至于负担沉重,这其中的弯弯绕绕,计策谋算,有时连满堂臣子也算不明白。 兰莳忽而开口:“我有一计,或可解扬州燃眉之急。” 所有人朝她看了过来。 今日帐中谈判,这位谢夫人的见识谈吐,已让这些扬州臣属,凉州宗亲,都大为改观。 所以此刻她一开口,众人不仅没有异议,反而颇为期待道: “什么计策?还请谢夫人解惑。” 兰莳伸出一指,从最右的扬州,越过荆州,直指最左方的益州。 “益州蜀锦。” “蜀锦乃益州特产,与我扬州有何干系?”有人不解。 兰莳添了一件外袍,但人仍不显臃肿,身如细竹,笔直端坐于众人目光下。 “凉州的马,辽东的人参,交州的珍珠,益州的蜀锦,都是各地最赚钱的物产。但益州囿于地势所困,蜀锦难以向外大量倾销,只靠各地派使者采买,常常供不应求,尤其是北方。” “而现在,我们得下邳、沛国,可以与益州通商,打通北上的水路,包揽南北所有的蜀锦销路。” 萧决眸色幽幽,眼底跳着篝火中的火光。 今夜她带病也要参与议事,为的就是这个吧。 吴郡陆氏有不少船运生意,陆惟几乎瞬间算出了这其中的巨大利润。 “这生意可做,”陆惟一双俊目弯弯,“陆家商船数以百计,不如就交给……” “就交给你之前那个织坊的坊主如何?叫什么,盛婋是吧。” 萧决装作没有听到陆惟的话,看向兰莳道: “这是她的老本行,何况夫人与益州牧之子有交情,这生意能不能谈下来,终归得看你的面子。” 陆惟有些意外。 这位谢夫人还真是神通广大,还好他夫人没瞧见她今日风姿,否则又让他学,这只怕真有些难度。 兰莳迎上萧决的视线,点了点头。 他倒是替她说了自己想说的话。 萧决又道:“萧家没有盟友,很多时候都吃亏,依我看,如今最适合做盟友的当属益州,若能促成蜀锦之好,互惠互利——” 他手中枯枝点了点舆图上的山河,一双漆目睥睨而锋利。 “据扬州,夺荆州,取道益州,重回雍凉之地,则大业可成。” 兰莳偏头瞧着他那双一往无前的眼。 萧决绝非今日才起念。 早在当初他决定放薛涉回益州的时候,他就在考虑这件事了,只是之前一直未能打通其中关节。 今日她提蜀锦贸易,是想为她自己,还有她手下的人重攒家底。 无心插柳,倒是点醒了萧决,可以借此拉拢益州做盟友。 ……只怕做盟友也填不满他的野心。 萧太公拊掌笑道:“有此孙儿孙媳,我可高枕无忧了。” 议事毕,众人散去。 兰莳回到她和萧决的帐中,准备给盛婋写信,让她开始准备,尽早给她一个确切的预算,还要知会薛涉,给他和益州老臣商议的时间。 写到一半,萧决端着药进来。 “差不多就得了,今日议事也准你去了,见好就收,还不睡觉,你想成仙吗?” 兰莳从他手里接过药,如饮水般一饮而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