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端然持重的青年跽坐在门外,风急雨密,肩背被雨水打湿,沉甸甸贴在身上。 他抬起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老师是合古今文之学的大家,不论天下如何大乱,平定之日,新君都要用老师的学问来取士,老师治学尚知兼收并容,为何在私情上却要偏听小人之言,仅凭风闻就定我的死罪?” “好!” 王雍重重搁笔,墨汁溅在了他的手背上,像几滴暗沉的血。 “你们都有百般说辞,我就容你们辩!裴长陵,你敢指天发誓,三年前长安兵乱那日,浣若是死于李胜之手,而不是死于你的剑下吗!” 惨白电光劈开幽暗内室,裴期端坐在被撕裂的苍穹下,巍然如玉山不动。 “我没有杀浣若。” 一卷沉重的书简掷了过来,重重砸在了他的额角。 裴期丝毫未躲,血横过眉骨,滴落在脸颊,像一颗妖冶凶煞的红痣。 “老师将浣若许配于我,王裴两家结秦晋之好,她是我的妻,河东裴氏的冢妇,我为何要杀她!” “因为你要名要权!” 堂上帘帐纷飞,踏着满地凌乱书简,王雍行至昔日学生面前,声如雷霆: “始正二十一年的大案让太学四子成名于士林,也毁了你们四人的仕途,终先帝一朝,宦官权倾朝野,他们没能杀得了你们,也绝不会容你们入仕!长安若不被李胜付之一炬,你裴长陵何来出头之日!” 裴期一动不动,面若霜雪: “没错,长安兵乱毁了一个长安,却成就了我与兰卿的功绩。潼关一战,我们诛杀李胜夺回长安,天子逃至洛阳,京畿七郡兵马入我麾下,我割据雍州,成了说一不二的府君。” “但因为我得了利,所以,李胜就是我放进的长安,我就成了这一切的主谋?老师,这对我公平吗?” “——巧言令色!”王雍几乎失态。 庭中风雨交加,连枝灯烛泪滚滚。 裴期被砸得头破血流,一双眼却淡漠,兀自说下去: “那些人,说我与李胜合谋,打开长安门户,浣若是因为知道此事才被我所杀,他们亲眼看见了吗?可有半分真凭实据?难道他们就不是巧言令色?” 两人目光交汇,裴期没有分毫避让。 “我欲匡扶大周,将天子从尉迟朔之手救出,老师亦为周室忠臣,有多少人不愿见我们联手?他们是想用浣若之死离间你我,危在社稷,老师怎可上当?” 王雍一时有些错乱。 的确没有任何人亲眼所见。 长安兵变的前夕,裴期那时与钟馥一道去往潼关,提醒京畿各部早做提防。 没人知道李胜的兵马会突然奇袭长安,浣若被独自留在了长安家中,裴期发动京畿七郡的兵马,他的妻子自然首当其中遇害。 “你——” 他咬紧牙关。 “浣若当真不是你杀的?” 敛袖敬拜,裴期道:“知我罪我,其惟春秋,老师要我做的分辩,我已悉数说明,再无别话。” …… 云收雨霁。 马车辚辚驶出王宅,车厢内,裴期换上一身干爽衣袍。 蔺遥道:“王老先生真这么说?他当日见琅琊王,真的只是因为郁子慎说情?我还以为,王老先生看重的学生只有您与……” 顿了顿,蔺遥没说出那个名字,岔开话题。 “不过,现在王老先生亲口给了解释,府君的疑惑,应该尽消了吧。” 裴期倚着车壁,正用绢帕给额上伤口止血。 他阖着双目缓缓道: “你似乎很希望我不再关心这件事。” 蔺遥心里猛跳了一下。 他当然不希望府君再关心此事,否则细查下去,一定会发现钟馥的手笔。 蔺遥:“我只是觉得,这么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府君会不会太谨慎了?” “老师宁做乱世之师,不做霸主谋士,一贯从无偏私,却为郁子慎破例,这说不通。” 清贵隽秀的面上浮现几分沉思,裴期低声道: “破例一次,或许就有 盛婋做了十数年的织坊生意,凭一截衣袖,足以辨别对方身份,何况这一出手便是枚温润细糯的羊脂玉——天子玺用的玉料也不过如此了。 桥上那些围观的百姓,一见此玉,非议声也渐渐弱下去。 一是玉贵人更贵,百姓们不敢冒犯。 二是这样身份不凡的贵人,被商人当街冲撞,竟然没有仗势欺人,反而主动赔玉,何等的宽厚仁德? 时下风气如此,盛婋不是不清楚。 今日被掀下去的人若是她,不仅不敢怪罪,从水里爬出来还得殷勤拜会这位贵人,讨个脸熟的机会呢。 但此刻落水的却是女公子—— 一个黑影掠过身畔,盛婋回过神来,忙拽住韩摧,背过身低语: “韩将军不可妄动!少夫人嘱咐,这趟出行务必低调,闹大了引人注目,如何交代?” 韩摧面如重枣,握着刀柄的手还残留着被缰绳勒出的淤痕,呼吸急剧起伏。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