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道:“我欺上瞒下,走了捷径,才有进入太学的资格,老师在我身上耗费心血,倾囊相授,可这些原本都是属于浣若的!她才是老师的女儿!我占尽好处,名利双收,却将她送到了裴期的手里,倘若杀人者是裴期,我就是给他递刀的那个人!我——有什么资格,替她叫屈?” 她本就气虚乏力,这样长的一段话,说到最后,要靠喊才能续上力气,几乎有种杜鹃啼血之感。 一时四下俱寂。 檐上的薛涉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 兰莳这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裴期杀妻之事,并非旁人恶意中伤? 旧光阴如河水倾泻而来。 站在记忆里的女郎并非绝色,却眉眼柔软温驯。 她话很少,只与兰莳多言几句,平日遵循着家中闺训,与他们同游,也只端坐在马车内,看着春风得意的少年们骑着白马策驰平原,归来时再奉上一盏杏仁浆。 她会把兰卿的名字挂在嘴边,却对同行的裴期闭口不语,端庄沉静,连眼风也不偏向他半分。 可人一走远,少女情思缱绻的目光又穿过幕篱,绵绵不绝地凝望那个身影。 裴期怎么能杀她呢? 伴着他们少年时光的那道倩影,那个跟他们一起长大,记得住每个人脾胃口味的少女,怎能死在他们的手里? 薛涉看着院中枫树,从同一处枝头上片片凋零的落叶,一时有些迷惘了。 正出神之际,余光一侧的身影蓦然一晃。 “萧决——”薛涉顾不上伤春悲秋了。 他看着那道玄袍身影身形矫健,沿着屋脊一路往偏院去,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底下人也终于发现了动静。 王雍跨出门来。 “什么人!” 偏院一阵骚动,正是那群在王家私学求学的少年人之中传来的。 王雍眯了眯眼,只见一个身形八尺有余的男人,一手拎着一个挣扎不断的瘦弱文士,另一只手拖着一个昏死过去的中年人,从偏院对穿而过。 他直接将这二人扔到了王雍面前的庭院里,开口道: “——方才老先生在书斋内说话,此人便一直在廊下偷听,听到一半,转头跑到东南角的后门打了个哨,与门口挑货的小贩交头接耳,我怀疑此人是安插在老先生府内的耳目,便将人提来一审。” 跪在书斋内的兰莳回身看了一眼。 王雍听到这番话,眉头已拢了起来,但视线却忍不住往这说话之人的身上瞥。 此人在他书斋外偷听,这个年轻人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宅邸里的确养了许多门客,可其中有这号人物吗? 还没等王雍询问,萧决已经一脚踩在了那瘦弱文士的背脊上,将他胳膊掰出耸人听闻的咔嚓声。 “啊啊啊啊——” 那文士惨叫起来,额头浸出豆大汗珠。 “少侠饶命!我说!你问什么我都说!!” 不料身后人却没有开口询问的意思。 那人却毫无反应,只一昧沉默而悍然地压下力道,将他的臂膀折出一个悚然的姿势。 瘦弱文士在凄厉的痛呼声中知无不言: “——有人给我重金,让我监视王老先生平日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会了什么客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告诉这个人就是如此其余我一无所知少侠明鉴啊啊啊啊!” 咔嚓一声。 肩胛骨发出折断的脆响。 那人痛得昏死过去,萧决见问不出什么了,这才在王雍惊骇的目光中松了手。 又看向旁边那个被他打晕拖来的中年男子。 目光微动,萧决将人翻过来探气,掰开他的嘴细看一番。 “已经断气了,应该是死士,中途醒过来,就服毒自尽了,若还想查下去,老先生恐怕要在城内托点关系……” “不必,我知道是谁。” 王雍眉头紧蹙。 裴期手段虽然也有狠戾毒辣之处,却狠在大局,擅长在这种细微处着墨布局的,应当是他另一个学生。 汝南本就是郁修的地盘,他想做这些事,易如反掌。 王宅内的私兵姗姗来迟,见着地上昏死过去的瘦弱文士,还有地上的尸首,向王雍连连告罪。 王雍道:“算了,家贼难防,此人乃我自己收入学馆的学生,怪不得你们,只是日后巡逻还要更上心才是,今日若非这位少侠……” 话说到此处,王雍余光一扫,这才发现庭院里已不见那年轻人的身影。 顺着府兵的视线,王雍回过头去,赫然见到那年轻人已不知何时靠在了兰莳身侧。 “王老先生不必客气。” 萧决一手揽过她的肩,令她上半身有所支撑,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掌,微微摩挲着回温。 “举手之劳而已,若是非得谢我,也不必麻烦,送盆炭火来就行。” “……” 王雍看着他那副随意从容,游刃有余的模样,一时竟有种恍惚。 仿佛这人不是闯进他家,是被请进他家似的。 这世上怎会有脸皮厚成这样的人? 兰莳心中亦做此念。 只是抬眸与他四目相对之际,兰莳又从他眼中看到了一种别样的深意。 他听到了。 不管是她的另一个身份,还是她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 兰莳其实早就没有瞒着他的意思。 萧决冒险涉足郁修的地盘,几乎算得上以命相陪,兰莳虽然当着他的面没有表现,但心底没有触动是不可能的。 此番答应让韩摧随她一道,就是打算向萧决坦白。 只是没想到萧决会出现在王宅的屋檐上,还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萧决眸色幽静。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炽热的、滚烫的手,轻轻摩挲她冻得发僵的指骨,将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渡给她。 “抱歉。” 兰莳低低出声,对王雍道: “还未同老师介绍,这位便是陇西萧氏的少君,庐陵侯萧决,萧定谋,今日应该是寻我至此,不请自来,给老师添麻烦了。” 萧决回过头,朝王雍一拜: “陇西萧定谋拜见王老先生,与兰莳成婚时尚不识先生,未曾知会,还望先生海涵……炭盆呢?你们几个,愣着做什么,取炭盆来啊。” 侍立在外的小书童忙不迭去了。 他不这般介绍还好,一提成婚,王雍就生出一股无名火。 方才瞧这年轻人高大健硕,反应机敏,容貌也十分亮眼,尚有几分可圈可点之处。 此刻再看,尽是粗鄙无礼,莽撞放肆。 “陇西萧氏?凉州的护羌校尉萧据,是你什么人?”王雍问。 “正是在下祖父。” 王雍缓步走回上首落座,沉着脸审视着萧决。 “你祖父抗羌有功,战功赫赫,是名大将,却并未听过足下之名,不知可有什么战功?” 萧决噙着笑:“并无赫赫之功,不过是在扬州偏远之地,恃兵强马壮,侥幸夺了三郡,与我太公的战功相比,不足挂齿。” 其实王雍并非没有听过这位萧家少君一日斩三将的事迹。 只是萧决的名头压在萧据之下,虽有姓名,却不免有仰仗祖父名望之嫌,还不够震动天下。 尤其是他又娶了这样一位声名更显的夫人。 炭盆很快送了过来。 萧决让他们摆在兰莳面前,又极其从容地使唤人,把那边的凭几搬过来给兰莳靠着。 从头到尾,真是半点没有畏生的意思。 王雍深觉此人非同寻常。 萧决不是没眼色的人,见东西备妥,他也起身。 “既然如此,在下就不打扰你们师生叙旧,先……” “你留下吧。”兰莳哑着嗓子道,“还有薛春阳,他也来了吧,既然来了,何必躲躲藏藏,还不来拜见老师。” 王雍正觉意外,就听萧决伸头,朝屋顶喊了一声: “薛春阳——叫你呢没听见吗?这是你老师还是我老师,怎么都不下来打个招呼?” 磨蹭了好一会儿,才听一人落地的声响。 在外张扬明朗的少年,此刻战战兢兢脱履入内,不敢抬头直视王雍一眼,俯首拜道: “学生薛春阳,拜见老师——” “谁教你这么拜见的?好好的大门不走,要从我头顶上走,今日你们真是一个比一个出息了。” 王雍的声音不轻不重,薛涉当即弯腰更深。 “学生不敢……都是萧定谋!他说儒生就是规矩多,从大门进还不如自己找门进,要不是他,学生肯定不会翻墙进来的!” 萧决变了脸色。 他看方才那一巴掌打得还是轻了。 王雍无暇理会这点小事,只上下扫了一眼,见薛涉活蹦乱跳,甚至比从前还长高了些,旋即不再管他。 他的目光又落在兰莳身上。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