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驶一路的马车停在了许宅外。 四下安静下来,唇舌交缠的啧啧声格外鲜明,明知道这点声音不至于被外面的人听见,兰莳仍耳尖微热,挣扎起来。 “……你掐我。” 萧决松开她,呼吸紊乱,被兰莳扯松的衣襟下赫然拧出了一块红痕。 他并不觉痛,反而眸色极亮,兴味盎然。 “又跟别人说你丧夫,现在又掐我,腻了是吧。” 兰莳被他亲得有些气窒,没工夫理他这种废话,只顾得上喘息。 萧决被她瞪得通身舒畅。 替她理好鬓发后,萧决正欲牵她下车,两人忽而听到外面有人道: “府君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 得知裴期途径汝南,有意拜访许家,汝南许氏长公子许演受宠若惊,早早的便在门口翘首以盼了。 他与裴期相识于太学,算起来,也是同窗好友,少年故交。 可惜,钟馥谋划始正二十一年那桩大案时,他碍于宦官权势,稍有迟疑,倒让那个薛涉抓住了攀交情的时机,而自己则错失了扬名天下的机会。 这些年来,许演看着昔日同窗一个个都据守一方,呼风唤雨,他却只能在汝南做一小小郡守,心中一直深以为憾事。 如今裴期突然到访,许演认定这是一次机会,自然殷勤待之。 “——贵宅今日还有客人?” 下了马车的裴期朝后方看去一眼。 这道声音一出,萧决顿时觉得怀中人浑身僵住了,他轻轻摩挲着她的肩臂,看向兰莳,无声地张了张口: 裴期? 兰莳脸色极难看地缓缓点头。 他怎么会在许家?又怎么会在汝南徘徊这么久? 萧决两指挑开车帘,冷峻视线审视着裴期所带来的人马。 他那个堂弟不在其中。 许演也张望一眼,回头问了管事,管事答: “是四公子的客,听说是无极甄氏的女眷,新丧夫婿,前来投奔四公子的夫人。” 无极甄氏。 裴期心念微动,那是前朝甄贵嫔的家族。 当年长安兵乱,李胜在宫内大肆屠戮,朝臣们只来得及救走小皇子——也就是如今在洛阳的少帝。 至于甄贵嫔和她膝下的小公主,则死在了那场宫变之中。 不过…… 当真如此吗? 裴期眸色幽沉。 许演知道以裴期的身份,不好显露人前,正想带他先走一步,却见裴期望着那个方向开口道: “不知夫人是无极甄氏哪一房,哪一支?” 薛涉坐在后面一辆马车里,一听裴期居然对他们感兴趣,整颗心都悬起来了。 他跟裴期私下交情是一回事,雍凉和益州的关系又是另一回事,裴期连兰卿都可以杀,更何况他? 同在车内的盛婋和锦书也捏了把汗。 盛婋:“要不我下车给他骂回去?” 锦书:“人家只是寻常一问,我们若反应过度,岂不成了做贼心虚?” 片刻,裴期听到香车内传来雅正和缓的嗓音。 “我父亲甄宁曾任上谷太守,足下与甄家可有旧交?” 这声音落入耳中,裴期微微拢起了眉。 善音律者,对声音比旁人敏感。 尽管兰莳不再服药后,嗓音与从前大相径庭,但对熟悉她的人来说,依然能感觉到一股莫名的亲切。 不过,也只是觉得亲切而已。 他道:“原来是甄太守之女,从前听闻嫁去了辽东塞外,没想到今日会在汝南遇上。” 兰莳淡淡道:“也是缘分。” 裴期:“从辽东到此,大小战事,山匪流寇,数不胜数,等闲豪杰都不一定能平安抵达,夫人这一路想必艰难。” 后面一辆马车内的薛涉皱起眉头,一派如临大敌的神色。 裴期在怀疑眼前这位甄夫人的身份了。 他从车帘后探出的目光不断向夏侯隋身上瞥。 萧决固然能打,可夏侯隋更是已经成名的大将,真打起来,也不知道萧决能不能扛得住…… 兰莳垂眸答:“还好,艰不艰难,也要看同行之人是谁,这一路有义士相送,倒也有惊无险。” 她似乎话里有话,裴期静默片刻,又道: “是吗,某平素最喜结识义士,若真有这般能人,不知能否引见一二?” ——没完了是吧? 韩摧沉下脸,正欲上前领下裴期口中的“义士”,却听身后车厢的门被人推开。 车内,头戴幕篱的女郎在众人视野里一晃而过,旋即有人从马车内探身而出,反手掩门,将身后女郎挡得严严实实。 “——阁下问了这么多,知道的以为是想结识义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上官在盘查犯人呢。” 许演、裴期和夏侯隋的视线汇聚在来人的身上。 那人轻巧落地,八尺有余的个头舒展开,巍巍如山,在场能与之比肩的唯有夏侯隋。 但和魁梧如山的武将比起来,此人身形更偏健硕,他姿态轻捷,甚至带着几分游侠身上的痞气,但过于年轻英俊的面庞又消解了这点。 裴期看着他走到自己面前。 萧决笑道:“不是要结交?将我家主人的底细盘问得一清二楚,阁下姓甚名谁,还没报上来听听呢。” 他虽然笑意佻达,但那双漆目却没在笑,黑沉沉地映着眼前男人的模样,像是猛兽捕猎前审慎的凝视。 夏侯隋握着刀鞘的手指紧了紧。 来者不善。 裴期端详片刻,淡声道:“京兆韦氏,韦息,字子休。”这是他母家的姓氏。 “原来是关中大族韦氏的子弟,失敬失敬。”萧决恭维道。 “还不知阁下名讳。” “天水一无名小卒而已,”他笑得吊儿郎当,“阎绝,字元殊。” 裴期:“阎家也是凉州大族,足下过谦了。” 两人言笑晏晏地报着假名,只有许演错愕不已地看向那马车。 这人不是护卫? 怎么……护到他家主人的马车里面去了? 不过时下战乱频频,他们又不是王雍那样恪守礼法的名儒,虽然惊异,但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 一旁的夏侯隋仍十分戒备。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个叫阎绝的人,对自己有一缕似有若无的杀意。 虚情假意地斡旋了一番,众人在二门处各自分道。 裴期一行人往大房去,萧决一行人则去四房所在的院落。 “……府君?”临行前,见裴期回眸不动,夏侯隋神色一凛,“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雍容出行的女郎从马车内移步而出。 幕篱上的白纱从头至尾垂下,将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朦胧不清的白雾里,很快,这团雾又跌进了一顶软轿,从头到尾未曾让人窥见身形,便如露水般消失不见了。 孔雀蓝的衣摆在风中微微漾动,裴期望着那个方向,容色如冰雪湛然。 “这个阎绝,应该就是在王家学馆,短短几日内就结交了不少学子士人的那个游侠,他有几分本事,既然如此,有些事,他大约帮得上忙。” - 和宽敞华贵的大房主屋相比,许家四公子许纯所在的院落显得拥挤许多。 早在拜访王雍之前,沉鱼和阿靖就已经住了进来。 这几日兰莳养病,她们没接到命令,只能在这处院子里等着。 听到院门外有动静时,沉鱼正在窗下给兰莳裁新衣裳。 “——这料子不好看,换个颜色。” 萧决刚跨进门,瞥了眼沉鱼手上的锦缎,冷不丁便来了这么一句。 沉鱼十分不服:“少君,这孔雀蓝哪里不好看?蓝底泛着翠,华贵内敛,和少夫人的肤色和气质再般配不过……” 萧决提着水壶灌了一大口水,一听后面那句话,眉头一跳。 “你说话小心点,想想你每个月的月俸是谁发的,她跟什么般配?” 跟着兰莳入内的锦书轻轻捂住了沉鱼的嘴。 锦书:“方才我们碰上长陵公子了。” 沉鱼顿时心领神会。 长陵公子最爱穿蓝衣,今日兰莳也穿了一身孔雀蓝的蜀锦,这俩人气质相近,从前并肩走在一起便是太学一道风景,何况穿着同样颜色的衣裳? 诶,少君这样高的个子,怎么吃起醋来,心眼跟绣花针一样小? 沉鱼想到丰厚的月俸,赔笑道:“少夫人自然是和少君天下第一般配。” “谄媚。”从旁经过的兰莳戳了戳她的额头。 “不对啊,”阿靖猛地握刀起身,“长陵公子怎么会在这儿?他要是在许家,岂不是很容易就发现我们……” 话说至此,阿靖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快,视线倏然移向正在挽袖子的男人。 “长陵公子,喊得这么亲切。”萧决头也不抬,将炭火拨弄得更旺一些,“从前没少拿人家好处吧。”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