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她如疾风骤雨的质问声中,兰莳手握竹尺,随手轻击案上的五弦筑。 兰莳道:“夫人聪慧,若你夫君早将你的劝诫听了进去,而不是等到蔺遥开口,才急急忙忙筹谋,我今夜未必有此机会。” 被她说到隐痛处,楚夫人抿了抿唇。 座上众女眷慌乱起身。 楚夫人道:“如今也不晚,平舆城内两千守备军,城外汝阳、朗陵、葛陵三地共有两万重兵,里外合围,你与你夫婿就如瓮中之鳖,已插翅难飞!或许此刻,那位庐陵侯已经身首异处,气绝于今夜了。” 听了楚夫人这话,女眷们的脸色才稍稍回转几分。 唯有刘夫人仍脸色惨白。 她惊疑不定地看着盛婋走向对面的雪衣女郎,脑中瞬时掠过这半月以来的种种。 最终定格在了那批被送往船屯的木材上。 若这位甄夫人真的图谋不轨,那些木材,那些送往荆州的战船—— 坐于案前的雪衣女郎并不答话,只垂眸击筑。 乐声悲亢,这是昔日高渐离击筑送别的《易水歌》。 曲中有凄凄寒江,天地苍茫,船帆随铮铮筑音,在江风中烈烈鼓起。 各色牙旗一扬,筑音忽而化作了战鼓声,原来是汝水汇入了荆州水路中。 是日立冬,月明星稀。 荆水之上,江陵水寨内各船分门而出,哨船先发,满载战具将士的斗舰、艨艟紧随其后。 不过半个时辰,船队已在茫茫江面列队铺开,载着三万大军顺流而下。 郁修立在后方压阵的楼船前。 月照银甲,寒气满身,他眉宇之间却散尽往日冷沉之气,难得有了几分平生罕见的豪迈激昂之气。 东方穆从船舱而出。 思来想去,他仍忍不住向郁修进言: “世子,今日萧平晏骤然发兵,恐有计谋,何不等我军与屯驻在夷陵的水师于百里洲汇合,届时整军再发,七万水师,五千战船,焉有不破萧贼之理?” 郁修抬手打断:“迟则生变,吴郡陆氏的陆惟本就善用水军,他们越逼近江陵,登岸的可能就越大,真让萧平晏上了岸,水师再多,又有何用?” 萧家军陆战之强悍,东方穆也有目共睹,一时也觉得世子的顾虑有些道理。 “如今桓嵩已经交印,荆州六郡皆在我手,调兵遣将亦不是难事,即便前锋未能夺旗斩将,也可随时发令夷陵支援,有何可惧。” 郁修两眼放向远处的江天一线,眉宇隐有几分狷狂。 听了这番话,东方穆心中略有讶然地偏头望去。 不知为何,或许是经历了这几场荆州战事的洗练,他总觉得世子似乎颇有几分脱胎换骨的意味。 他哪里知晓郁修在梦中的所见所闻? 郁修扶着船舷的手微微收拢,眼中聚起深深浅浅的恨意。 他至今仍不知那个梦究竟是某种预兆,还是他思虑太多的臆想。 但恨是真的。 恨萧决所向披靡让他家业散尽,更恨裴期趁火打劫让他蒙受奇耻大辱! 梦里的他佯作平静,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刻骨耻辱如何在日夜溃烂。 他以为只要赢了萧决便可忘却那份耻辱,像个狂躁暴烈的赌徒,拼了命,倾其所有,也要打赢那一仗。 直至临死前才终于无法欺骗自己。 长安九年桃李春风,同枕八年至亲夫妻,死亡冲刷了那些晦涩沉郁的偏执、贪欲、妒忌、野心,临死前唯一想要抓住的,竟只有那个最初的、泛着朦胧桃花色的侧影。 这一生金戈铁马帝业宏图,他走错了路,舍错了人。 他要彻底抹掉那份耻辱。 他要夺回本该属于他的结发之妻。 “——世子,前方隐隐有帆影,恐怕正是萧家水军至!” 哨船来报,郁修神思回笼,喝令将士擂鼓鸣金。 他朝牙旗一望:“今夜西北风,乃老天助我,扬帆——!” 江风瞬间鼓满船帆,作为先锋的艨艟齐头并进,在月华如练的江面,如乘银龙而发,军势何等骇人。 连自幼随父兄操练水师的陆惟,见此情形也心下一紧。 陆惟:“敌军顺风顺水而下,不费吹灰之力,士气高昂,我等一路逆水行船,已耗费许多体力,若少夫人计谋有误,恐有大祸,萧将军,不然还是改换阵型,免得此计不成,我军全军覆没……” 凉州的兵马不识水性,只知绝对的服从。 萧平晏遥望江上声势浩大的战船,任凭脚下船只如何在江水中震荡,他目光仍巍然不动。 “此战主帅为我与阿决兄弟二人,他既认定少夫人为军师,便没有临阵不行军师之计的道理,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萧家上下一心,同生同死,绝不自相矛盾——起盾!” 陆惟唇角微抽,他又不是萧家人,自然惜命……算了,那位少夫人倒也的确有些本事,但愿此计果真奏效吧。 战鼓震天,江风大作,四下波涛翻涌。 东方穆见扬州船上将士不准备迎战,反而举起了一片黑压压的铁盾。 再仔细一瞧,他们不仅没有扬帆撤离的准备,还船棹不停,排成一列长阵,继续朝他们压来。 东方穆道:“不好,世子,这一排斗舰艨艟极不寻常,船头覆有重甲突刺,我军全速,照这样下去,只怕有毁船的风险!” 刺骨江风刮着面皮而过。 郁修凝眸远眺,眸色在夜色里沉浮。 “事已至此,难道因为要毁几艘船就要撤军吗?”郁修当机立断,“队形不改,备火箭,等前锋撞上乱他们的盾阵,即刻发箭!哪一队能谁能烧得敌船,赏百金,封千户!” 此令传开,前锋莫不舍身忘死。 紫袍如翅羽在疾风中翻腾。 郁修望着远处黑压压的盾阵,心中忽而笼上一股浓重的不安。 这不是寻常的水师阵型。 萧平晏也绝不擅长水战。 是谁在发号施令?是谁在与他对阵? 一股猛浪打在船头,激起江水点点,泼溅在郁修的脸上,令他骤然打了个激灵。 “……不对。” 郁修瞳仁蓦然一缩,回头喝令: “收帆!撤军!” 两道命令来得猝不及防,连一旁的东方穆也为之一惊,刚要询问,忽而听前方猛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轰响! “船破了!船破了!” 是前方先锋传来的声音! 这一声绝非个例,在郁修方才的命令之下,有斗舰艨艟接二连三撞上扬州战船。 本欲震动敌船,令船上举盾的军士阵型大乱,却不料他们自己的船却如陈朽腐木,发出了令人胆寒的脆裂声,霍然炸开了一个个大洞! 刺骨的江水从洞口蜂拥倒灌。 一个浪头打来,一艘艘战船被江水顷刻吞没。 战船上满载的战具、牙旗、还有成千上百的将士,全数坠入水中,有人拼了命地往敌船上爬,又被弩窗矛穴里射出的箭矢击落入水。 后方飞射来的火箭全被铁盾挡下。 艨艟上将士也无心射箭,他们意识到自己的船有问题,何来战意,纷纷调转船头,往上游猛划! 为时太晚。 今夜他们顺江而下,又乘西北风,即便收了帆,扬州水师亦在加速行驶,两方水师的距离仍在不断缩短! 船队大乱,满江呼救哀嚎声不绝,郁修紧紧握着船舷,几乎肝胆俱裂! 谢兰莳! 是她! 她不在沛郡,不在下邳,她在汝南!一定是她做了手脚,才会有今日惨案! “世子——!世子——!!” 楼船上的幕僚们纷纷上前搀扶拖拽,要将郁修拉回船舱。 东方穆痛心疾首之感不比郁修少,但琅琊王病重,琅琊国的重任落于世子一人肩上,他必须强打精神,对郁修道: “世子莫急!夷陵尚有荆州的五万水师,两千战船,先退回夷陵,重新整军,再战不迟!” “荆州六郡在手,胜负未定,还请世子即刻发令,稳定军心!” 郁修头颅如遭重击,耳畔嗡鸣,血液倒涌,整个人只觉头重脚轻,荒唐之余竟忍不住发笑。 他竟然会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在萧决和裴期之前。 在谢兰莳尚未做回谢兰莳的时候。 她不是他的妻子,她是裴期口中的王佐之才,是他们之中最聪慧最冷静的那个谋士。 萧平晏看着敌阵后方的楼船徐徐掉头。 往昔臣服于琅琊国麾下的屈辱浮上眼前,无数次生死一线,无数次命悬刀尖,换来的唯有利用、折辱。 萧家绝不再臣服于任何人。 那一段丧家之犬的岁月,他要亲手埋葬在荆州的江水里。 拇指推刀出鞘,萧平晏对众将道: “追上去,先登江陵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一刻之间,声势浩大的水师前锋,已化作江水上的浮木碎块。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