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兰莳抬起头,目光仍紧紧追随着马背上的身影。 “……锦……书?” 怎么会是锦书? 萧决分明已经将她们送去老师家中,她不是应该和沉鱼、玉鹊她们安全地待在一起,怎么会一身风尘仆仆,率兵从城外归来? 只一息的功夫,兰莳便迅速反应过来,胸腔里蓄满了怒气。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会让她不高兴的事。 萧定谋!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不经过她的同意,就将手无缚鸡之力的锦书派出城去! 锦书回过头,秀丽的一张脸上满是尘土,细眉蹙成一副焦急模样。 “没事吧!你放心,我用你从前那枚南郡太守的印绶,抢在郁修他们之前控制了夷陵水师,萧将军攻下江陵,其余六郡望风而降,荆州已是萧家囊中之物!” 她的……印绶? 记忆涌来,兰莳这才忽而想起,假死离开长安后,她那枚南郡太守的印绶,一直是由锦书保管。 兰莳从没想过用它。 一是因为她带着印绶消失,荆州牧自会重新刻印一枚补上。 二是因为只有印绶毫无意义,不可能随便来个人拿着印绶,就能调令官员听命。 锦书是怎么做到的? 即便她是桓复的女儿,桓嵩的侄女,这一路山高水远,兵荒马乱,她是如何假传命令,调动了夷陵水师? 兰莳尚未来得及询问,蔺遥手下的人已围上锦书。 紧跟在后的薛涉本就密切注意她们的方向,见状立刻执戟上前挑开,拨马护在锦书前头。 越过乱军,薛涉对兰莳喊道: “城外大军哗变,群龙无首,几个校尉为夺兵权自己打起来了,正是收编反攻的好机会!萧决呢!一千鹰扬骑已至城外,这么关键的时刻,他人呢!” 兰莳拄着环首刀跌跌撞撞起身。 韩摧立在她身前,挡住那些虎视眈眈的军士。 隔着兵刃劈砍的呼啸风声,兰莳转过身,她鬓发凌乱,神色却冷静,迎上了不远处那双震颤难平的眼眸。 “萧定谋在哪儿?” “你对我夫君做了什么?” 并不熟悉的声音,却有着一张令他至死难忘的脸庞。 裴期在沉默中注视着她。 即便身着男子衣袍,但她眉眼长开,浓睫下的秀致昳丽再难掩盖,无论如何都不会错认成男子。 那些曾经被他搁置、忽略的疑点,此刻如群鸟振翅,轰隆隆地翻腾于胸膛,震得他心脏发麻,四肢僵硬。 天地一刹倾覆,他在彻骨的痛楚中蓦地笑了。 难怪,当初的甄贵嫔如此器重她。 难怪,郁修在扬州时,一心要娶谢家的女公子。 相识九年……他竟未能识破她女儿身! 为何要隐瞒? 为何连他也不肯说! 裴期收拢五指,缰绳将他的手勒得几无血色,那张脸上看不出多少情绪,只是死死盯着前方。 “你夫君?” 这三个字从他唇齿间滚出,冷得好似带着冰碴。 “如果你说的是萧决,他死了,逞匹夫之勇的蠢材,毫无筹谋便敢深入汝南这个敌营,除了死,难道还有第二个下场?” “是吗?他若真死了,你身后何以只剩这几个人。” 兰莳直勾勾盯着他。 此刻跟在他身后的,不过只有数十人而已,如此仓皇,俨然一副败军之相。 “萧决若是身死,都尉呢?郡丞呢?难道他们此刻不该拱卫着你,志得意满地来宣告汝南易主,应即刻发兵沛郡,乘势攻下整个豫州吗?裴长陵,你似乎总能如此面不改色地说谎。” 两人都能听懂这句话中的弦外之意。 三年的漫长时光在此刻消弭,细雪簌簌吹落,一晃神,好似又回到了潼关决裂的那一夜,续上了那场未完的对话。 午夜梦回时,裴期时常会梦见他们的最后一面。 夜色如晦,他无数次地回忆她那时的神色,既想看得分明,又惧怕看得太过分明,日后连自欺欺人也不能够。 直到今日,他终于不能欺骗自己。 她恨他。 老师心中那把名为恨意的刀,刀尖指向自己,对他唯有失望而已。 但她的恨意摧枯拉朽地烧了过来,裴期无处可躲,无法视而不见,心头骤然生出一种被刺痛的恼怒。 “这句话也可奉送给你,谢兰莳,你看,我也才知道你的姓名,你我同窗九年,生死至交,谁又能对谁倾心相付,毫无秘密?” 裴期语调里染了几分温情,但神色却是冷的。 兰莳似乎早料到他的反应,扯了扯唇角: “你在老师面前也是这番说辞吗?” “老师将我逐出师门,我已没有老师了。”裴期瞳仁幽幽道。 兰莳浓睫颤了颤。 裴期望着残阳如血,高耸城墙投下一层暗影,飞蝇循着血腥腐肉而来,他唇边反而浮出一抹笑: “没关系,人这一生与旁人的缘分终有尽时,我要走的这条路,注定是一条孤家寡人的路。” 见他一副无动于衷的坦然模样,兰莳面上不显,心头却一片浑噩疲惫。 既然如此,为何不放过她呢? 那就放过她啊! 她已经退让至此,连浣若的仇也不顾了,只想留住她身边最后还活着的人。 大家为何不各奔西东,从此不及黄泉,无相见也? “兰卿,跟我走吧。” 裴期看着她过分苍白的脸,忽而道。 他嗓音如薄冰,平静之下却偶有火星溅出,滚烫得不容忽视。 “你与萧决的婚事,不过是应付郁子慎的权宜之计,现在郁子慎败了,萧决纵然此时得意,迟早也会败,兰卿,以你之才,我不信你看不明白。” 喊杀声一浪皆一浪袭来。 她又想起了那个梦。 梦里的裴期扶立新帝,把持朝纲,占尽正统名分。 而萧决即便手握五十万大军,与裴期二分天下,也仍是世人眼中的乱臣贼子,强闯中原的凉州蛮夷。 那时,裴期在未央宫的长阶前长身而立。 长风盈满玄黑官袍,壮丽山河臣服在脚下,目之所及,皆是他政令通达的土地,何等志得意满。 他认定萧决赢不了他。 兰莳望着眼前的人,心想,萧决怎么可能赢呢? 那是个家仇不报,誓不娶妻的人,是个敢向来路不明的枕边人交付兵权的人,更是个明知道她随时可能离开,却仍然舍命陪她至此的傻子! 甚至这个人临死前,最后一次挥刀,也是为了救下与他素未谋面的自己。 论趋利避害,他哪及裴期半分? 想着想着,兰莳垂下眼帘,声如拨弦轻震: “——那我就随他穷途末路。” 料峭的东风呼啸穿过,男人漆发狂舞,那张隽秀面庞似乎在这一瞬乍然迸裂,撕开了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此生所求,在万人之巅,永不坠于人下。 她却甘愿随一人做败军之将。 裴期死死勒住缰绳。 “钟、兰、卿——你再说一遍!” “说一百次都一样!” 平日冷情冷性的人难得表露出如此激烈的情绪,连不远处的薛涉也不由得回头一顾。 乱军丛中,形销骨立的女郎身形摇晃,比细雪更苍白三分。 只一双眼冷而幽亮。 “裴长陵,你成你的王道霸业,我走我的穷途末路,败不过一死而已,‘万物一府,死生同状’,有何可惧!昔日座上高谈老庄,生死不过等闲事,你,全然忘了吗?” “我没忘!是你忘了!”他声音里恨意刻骨。 三言两语间,裴期已至她身前。 寒刃推刀出鞘,他力道极大,几乎在与兰莳交锋的一瞬便震飞了她手中刀刃。 兰莳心下一凛,转身欲逃,却被裴期一把攥住肩骨。 正好是伤势未愈的那边。 额间瞬间浸出豆大汗珠,兰莳却无暇呼痛,反身便朝裴期挥去一拳。 裴期微微蹙眉。 她身手差了许多。 裴期轻而易举地攥住她挥出的手臂,随即以一种不容她挣扎的姿态反剪身后,一掌便死死擒住了她两只腕骨。 裴期眉眼冷峻,几乎是半拖半抱,将兰莳拉上了马。 他勒马高喝:“——蔺遥!夏侯隋!休要恋战,出城整队,往颍川方向撤!” 都尉蒋录已被萧决斩杀于王雍门前。 没了郡内高官,掌控汝南已不可能,裴期此番原本就不是为了取汝南之地而来,这时当机立断,绝不久留。 捂着负伤臂膀的蔺遥咬紧了唇。 府君真的要带谢兰莳回去! 正与四人缠斗的韩摧猛地回头:“少夫人!” “兰莳!” 唯有薛涉双目圆睁,喊了一声“桓锦书”。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