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隋立刻道:“明公,我来断后!” 蔺遥面色一白,往日那双灵巧精明的眼,此时也朝夏侯隋投去沉寂悠长的视线。 夏侯隋重伤未愈,一路迎战已是强弩之末,他这一去—— 裴期回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子从,小心。” 红日彻底沉入山脊。 遍地尸骸,赤血泼撒在黑暗的荒原上,折断的牙旗斜插在泥土里,被一杆长槊横扫下马的猛将望着苍穹,气若游丝。 鹰隼的暗影掠过深蓝色天幕。 长空浩渺,平原辽阔,伫立在北地大马上的漆黑剪影重重叠叠。 夏侯隋的牙旗已经断了,但萧家军的牙旗在疾风中扑簌,连绵至更远的大地。 琅琊国气数已尽,已不足为虑。 今日之后,还有谁能拦住鹰扬骑驰骋中原的马蹄? 不过,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鹰扬骑年轻的主人缓步停至他眼前。 “忠臣良将,也算是个人物,值得我亲手杀之。” 夏侯隋眼珠微动,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立在马背上,被风吹得伶仃,看不清神色。 “……你养了一个永远养不熟的白眼狼,迟早亦会如吾主一般,深受其害。” 发梢扫过凌厉的下颌线,萧决低目而觑,并不言语。 视线愈发模糊了,夏侯隋喉间发出嗬嗬声响: “天下唯我明公可取,此仇,明公必替我雪恨……” 萧决轻轻笑了起来。 “还是我先替我妻雪恨吧。” 鹰扬骑一路奔袭百里,萧决下令,今夜就地扎营。 月照平原,漆黑夜空坠下片片飞雪,消融在中营帐外噼啪燃烧的篝火边。 哨探匆匆而来:“报——裴军一行已经逃出汝南境内,大军辎重粮草充足,稍作修整后,已正往颍川方向急行。” “这么快,”萧决拨弄着火堆,看了眼不远处韩摧的方向,“也不枉他折了一名悍将了。” 韩摧正带着人在收拾战场,其中也包括夏侯隋的尸首——到底是天下闻名的上将,萧决命人将尸首送回城中,明日葬于北山。 阿敢咬了一口馕:“颍川?少君,他这是要走崤函道,从尉迟朔的眼皮底下回雍州?这不是找死吗?” 阿敢原本是鹰扬骑第二曲军侯,这一趟攻荆州立了军功,已提拔为校尉,萧平晏派他来支援萧决。 “是啊。” 围坐四周的还有几名曲军侯,也道: “尉迟朔对雍凉兵马一直严防死守,东自崤山,西至潼关,一路关卡重重,裴期不过一万兵马,还折了夏侯隋,身边主将,只有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什么……” “杨泰。” 兰莳记住了这个名字。 众人纷纷朝她投来视线。 丁奉已被她骗入城中所杀,要不是这个人在关键时刻投靠裴期,裴期今日势必九死一生。 这就是名望的重要性了。 时下世道,只要家世出众,或有德行名望的人,走到哪里都会有杨泰这样的白身甘愿追随。 但此人不是重点。 兰莳凝眸道: “尉迟朔在北边与琅琊王交战,不在洛阳,若此时雍州发兵,从函谷道东出,同时裴期率这一万兵马,从许县经阳城到大谷关出——两线夹击洛阳,只怕洛阳危矣。” 众人神色一震。 萧决偏头看她:“你是说,裴期在来汝南之前,已经在雍州做了部署,目的不是荆州,也不是汝南,而是洛阳?” “荆州乃天下腹心,若能瓜分,他当然也不会错过,只是……这并不是他的首要目标。” 他的目标是夺取洛阳,是另立天子,借此确定自己的正统之名,和群臣之上的地位。 火光映在兰莳的漆黑眼底。 焰火跳动,化作狰狞爪牙,兰莳仿佛再次看到了付之一炬的长安城。 简直可笑。 长安分明已经成了他的弃子,他要在洛阳城里大展宏图,怎还会在意长安的断壁残垣,枯树残枝? 唯一未曾料到的是徽音。 想到这里,兰莳的心又落了下去。 一直以来,洛阳宫中就有传言,如今的天子并非真正的太子郁缙,而是宦官们为了保命,与窦大将军串通,弄了个模样相似的孩童顶替,以延续他们的权势。 当初兰莳也曾借助过这个传闻,让琅琊王认定周室正统不存,诈琅琊王称帝。 太子郁缙究竟是死是活? 兰莳想,应该是死了,李胜连周厉帝都能杀,没理由放过他唯一的儿子。 但她没想到,公主徽音逃过一劫,尚存于世。 从前甄贵嫔为了掩盖她作为“谢兰莳”的身份,给了她一个公主伴读的名头。 公主伴读当然要长居宫中,如此,就能不与长安淑女来往。 她伴读的公主,正是郁徽音。 长安兵乱时,她才只有七岁,但女儿肖父,七岁的小公主便已经有了周厉帝的影子,任谁都能看出她是谁的孩子。 何况她还与太子郁缙只差一岁而已。 徽音是怎么从长安逃出来的? 裴期又是如何得知她的下落? 难道她这些时日一直在汝南,自己竟全无所知,就这么眼看着她被裴期带走…… “然后呢?”阿敢追问。 兰莳回过神来,这才发现众人都瞧着她,还在等她的下文。 阿敢道:“攻下洛阳,难道他想做下一个尉迟朔、李胜,被天下群雄讨伐吗?此人似乎不是这等蠢物啊。” 在他们看来,天子可是个烫手山芋,拿在手里,无论是杀是留,都是众矢之的。 李胜自不必说。 尉迟朔从北方幽州一路打到洛阳,并未篡位,只是自封丞相,但天下人依然视他为乱臣贼子,被周室忠臣几番联盟讨伐,弄得尉迟朔无一日安宁。 可见奉迎天子不是个好主意。 “你也知道那些人是蠢物。” 萧决不阴不阳地笑了笑,神色在火光映照下喜怒不定。 “人家是河东裴氏的长公子,士林名望在外,家族根基在内,他得天子,跟我们这种武夫得天子,岂可相提并论?我若是他,什么荆州豫州,我也先取洛阳为上。” 兰莳倒没想到萧决会有这番见地。 事情总是有人做成功之后,世人才知道可行,在裴期入主洛阳之时,天下都觉得这是一步昏招。 直至后来,裴期尊天子,敬百官,打着天子的名义四方征伐,同时重新任命州郡官员,恢复各地耕作生产。 不过几年时间,裴期名利双收,天下豪杰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天子的妙用。 思及此,兰莳偏头看他:“你倒是裴期一知己。” 萧决扫她一眼,没说话,倒是阿敢说话不经脑子,脱口而出: “我看少夫人您才是这个知己,仅凭裴期走颍川,就能分析出他提前伏兵,欲取洛阳,真是知裴期者莫若夫……” 话都快说完了,阿敢这才意识到这话不太对。 夫人是少君的夫人,怎么能跟那裴期心心相印起来了? 阿敢瞬间汗流浃背,余光不住地往萧决的方向瞥。 萧决倒是并未露出什么异色,只撕了一块胡饼,扔进嘴里大口咀嚼。 兰莳若无其事地微笑道: “石校尉言重了,这些都只是猜测而已,眼下汝南初定,正是乘势而取豫州的时机,洛阳那边,还是静观其变为上。” 阿敢喏喏应下。 调开话题,又议了几句驻防之事,见天色太晚,这才退下。 转身时,旁边的曲军侯忍不住替他后怕: “什么知己不知己的,少夫人是内眷,要是惹得少君不悦,惩戒夫人,校尉小心少夫人日后找你算账!” “就是啊,这种话也是能胡说的?” 阿敢一脸苦色:“也不能怪我吧,少夫人今日不知为何做郎君装扮,打眼一瞧就是个翩翩公子,一开口也跟个军师似的,我这不就忘了吗!” 几位曲军侯听完也不说话了。 这倒是实话。 方才少夫人迎面走来,他们第一眼没认出,猝不及防地将少夫人的容貌看了个真切。 哪怕夜色昏昏,冷淡隽秀的眉眼也如美玉生辉。 只看一眼,他们这些武夫就不自觉退避,生怕粗手粗脚唐突了贵人。 但并非是避退女眷,更像是见了那些出身不凡的世族公子,既敬又畏。 这位少夫人……还真是美得有些非同寻常。 萧决显然比他的手下厚颜许多。 此刻外人散去,他坐在兰莳对面,目光肆意地打量。 她披着自己那件过大的黑狐裘,面庞白如新雪,纯粹无暇,只是眉眼略带疲惫,垂下浓睫,小口吃着刚炙烤好的乳鸽。 今日执刀搏杀,手臂不太能使得上力,兰莳不得不频繁换手拿着。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