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李胜也从未对天下宣告,他杀了太子郁缙。 或许小太子被宦官秘密救下,藏匿某处,而裴期又发现了蛛丝马迹,一路追查至此。 那裴期此时走颍川,发兵洛阳,一切就说得通了。 尉迟朔一介豪族武夫,尚能借假天子作威作福。 河东裴氏出身的裴期,如果手握真正的周室血脉,只会做得比他更好。 ……不能留。 无论真假,这个皇子,绝不能留。 风雪落在萧决的肩上,一片一片,压得他眸色漆黑。 陇西萧氏没有河东裴氏在官场中的人脉,注定走不了裴期这条路。 萧家的问鼎之路,只能踩着周室血脉的枯骨而过。 他不畏屠戮,不惧背负这些血债。 没有彻底的颠覆血洗,如何剜去这片土地上旧王朝带来的痼疾沉疴,又如何让苦海煎熬的神州重获新生? 一双鹰目在黑夜中远眺。 雄山巨川伏于雪夜,山河破碎而壮丽。 万籁俱寂的夜晚,只有风声呼啸不歇,却比人声鼎沸时更易听清自己内心的回响—— 戡定九州,统合四海,舍他其谁? 小刀收入鞘中,萧决起身回帐。 帐内的兰莳早已梳洗上榻。 连日筹谋算计,身体己是极度疲乏,但神思仍然为徽音之事而牵挂,兰莳久久难以入眠。 来人没有掌灯,窸窸窣窣收拾片刻,很快便将散着热意的高大身躯朝她压来。 兰莳嗅到他身上淡淡澡豆香,微蹙眉尖: “……才包扎了伤口,医师不是让你别沾水吗……” “不妨事。”说着,萧决已随手扯开了她的腰带,肆意探入襟怀。 凛风吹打着营帐,人间碎玉纷飞,想必明日便是一片白茫茫冰天雪地。 兰莳却如置身火炉旁,在一阵阵又急又凶的情动间热汗淋漓,鬓发湿透,最难捱时,似转头想要叱他几句。 偏偏雪腮粉透,失神的瞳仁脉脉横来,萧决纵然有心怜惜,也被她看得胸腔猛涨,偏头将她的喘息与叱骂一并含入口齿中,辗转深咽。 “……兰莳……兰莳……” 发力时的嗓音喑哑,萧决喘得极重,不断啄吻她轻锁的袅袅细眉。 “说你喜欢我。” “说你离不开我。” “说——你要永远和夫君在一起。” 太……了。 兰莳微微阖目,攥着身下狐裘的指端收拢。 吸不满气的胸口发闷,水润的眼顿时浮上一层雾,兰莳只能张口呼吸,在他温柔的威逼中,断断续续吐字。 “……退一点,别那么……” 但这话并未哄住萧决。 反而被他翻过身来,大掌扣住她的后颈,在急促粗重的呼吸中与她缠吻不休。 萧决松开她的唇,额头轻抵,他几乎一掌便能盖住她细腻颈子。 看着她气喘不止的模样,他用拇指缓缓蹭着她的脸颊,眸色也几乎有些迷离了。 “……谢兰莳,我不用你随我穷途末路,我只想给你天下最好的一切。” 他低哑的声音如鼓槌落在兰莳心上。 蓦然间,她竟有几分鼻酸。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愧疚。 若是为了萧家的利益,她应当将徽音的事全盘托出,让萧决能够尽早扫清隐患,但她此刻却不得不迟疑——她想保住徽音的性命,同时,也不愿萧决夹在他与萧家的利益之间左右为难。 以他的立场,他已经做得够好了。 但是,这世上之所以能有钟馥这个人,前有姨母替她欺上瞒下,后有锦书的祖母替她在诏狱中遮掩。 她靠着无数人的帮助,才有今日许多人望尘莫及的声名和能力,她无法只为她自己而活。 要怎么做才能兼顾呢? 兰莳望着他良久,倾身吻了吻他的额头。 她知道,萧决已经给出了他所能给的一切真心。 兰莳又吻向他挺拔的鼻梁。 什么样的妙计良策,才能让他不必为难,不会感觉到被她舍弃了呢? 一颗眼泪滚落在萧决的拇指上,分不清缘故,萧决怔了怔,感觉到她环住了他的脖颈,嗓音轻若拂雪: “喜欢你,离不开你……会和你永远在一起。” 心口似有狂风大作,片片雪花翻涌,轻飘飘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用鼻尖蹭了蹭她,低笑道:“就这么喜欢我吗?” 劲腰一沉,在他怀中的兰莳忍不住发颤。 萧决紧拥着她,放任自己沉溺于身心合一的酥麻战栗中,深埋在她颈窝里,吐出一口气道: “还好我也一样喜欢你。” 耳鬓厮磨,万般温存,两人不知窃窃私语到几时,枕在他臂弯里的兰莳才终于扛不住,阖上疲惫的眼沉沉睡去。 再睁开眼时,整个豫州已是一片银装素裹。 裴期等人行军数日,长途跋涉,终于至豫州与河南交界的嵩山一带。 是日大寒,群山冰封,千峰覆雪。 山巅处,裴期无言俯瞰着洛阳的方向,身后杨泰踏雪而来。 “府君,已探明大谷关防守不足三千人,守关之将嗜酒如命,夜夜笙歌,军纪涣散,守备极其薄弱。” 裴期目不斜视,一张冷峻的面庞不动声色,全然不见逃离平舆城那日的失控。 他问:“若命你攻下大谷关,需多少兵马,多少时日?” 杨泰抬眸望向天边日头。 “两千兵马,至多午时。” 此话一出,裴期身边的亲信纷纷投来讶然之色,口气这般大,也不知是真有本事,还是信口胡言。 裴期瞥了他一眼,颔首:“点兵去吧。” 不问战术,不问路线,如此信任,杨泰不免神色一凛,这是他入府君帐下的第一仗,势必要赢得漂亮。 踌躇满志的杨泰转身离去,正巧与一锦衣少年擦肩而过。 愣了愣,杨泰才反应过来,那少年是跟在府君身边的主簿蔺遥。 仍是那副面若傅粉的秀丽五官,倨傲得目下无尘的神色,一身华贵锦袍,少了从前的清雅淡然,世胄子弟的乖张精明之色尽显。 ——他怎么不穿他那身青衣了? “府君,”蔺遥长身作揖,垂眸道,“方才送来消息,夏侯将军已被棺葬于平舆城外北山。” 藏于袖中的指尖泛白,良久,裴期才道: “知道了。” 蔺遥立在他身后久久不动,深呼吸一口,似乎做足了一番酝酿,才镇定开口: “就只是这样吗?” 裴期冷冷瞥来一眼。 “因为夏侯将军两次差点杀了谢兰莳,所以,即便他为府君断后而死,府君也无动于衷吗?” 兔死狐悲,蔺遥在明白自己是为何被府君选中,夏侯隋当年又是为何立下大功,却被发配并州之后,难免感到心寒。 难道只是为了一个女人? 作为臣属,追随主公为的是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不是为了博他的心上人一笑。 倘若身为主公却如此色令智昏,那么,他就不配做他们的主公。 裴期收回视线,望着远处的大谷关道: “方才杨泰说,给他两千兵马,至多午时,他就能攻下大谷关,你知道那时我在想什么吗?” 蔺遥缓缓抬起眼眸。 “我在想,假如子从在此,一定会说——给我五百人,属下定竭力为明公攻下此关。” 眉头一松,蔺遥露出动容之色。 裴期道:“子邈,如果我真如你所言,在我发现你背着我与郁修的人暗中往来,隐瞒钟兰卿的消息时,你已经被我罢黜主簿之位,驱逐出帐了,还能留你到今日?” 听到这话,蔺遥面色一震。 府君是何时发现的? 此事可大可小,往大了说,也算得上通敌之罪了。 “府君……” 裴期抬手制止。 他早就发现蔺遥行踪诡异,与郁修身边的东方穆暗中往来,还打着雍凉的名号,助东方穆与扬州谈判。 那时他尚不清楚缘由,冷眼旁观,但如今,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裴期垂眸审视着眼前少年。 他喜欢聪明人,然而有时聪明太过,未尝不惹人生厌。 揣摩他的心意,背着他擅自做主,甚至三番五次引导他下达击杀谢兰莳的命令—— 如此逆君臣尊卑,卖弄聪明,若不敲打,留在身边也是祸患。 他道:“当初我力排众议,征辟你为我公府内的主簿,是惜你生不逢时,倘若再早生几年,有个健康的身体,又是另一番声名——你若觉得在我身边屈才,想要另谋高就,大可自去。” 这话说得极重,大有驱逐之意,总是目下无尘的倨傲少年顿时脸色惨白。 “府君息怒,我并无此意。” 蔺遥想,谢兰莳是个女郎啊,府君对她有情,也不足为奇,从前一场阴差阳错,误会而已,现在真相大白,府君岂会再将他视作替身?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