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子慎,好好修这只笔,要是修不好……你以后都得替我扫学舍了。” 郁修怔怔望着她。 那双眼,坦荡又澄明,像是小时候家中那枚西域进贡的水晶,让他想起了极年幼时,家境尚且还算宽裕的时光。 好漂亮。 想要得到。 原本就是属于他的—— 他缓缓向她伸出了手。 纷乱花瓣被春风吹过,越过物是人非的光阴,凝冻成此刻迎面吹来的雪粒。 …… 咻——! 大腿处的剧痛将郁修从回忆中拽出。 他一头从马背上栽进了雪地里。 “射中了!” 沉鱼高呼一声,立刻转头看向兰莳: “这回他一定跑不远了,娘子,我们还是等韩将军他们——” “不,他还能动。” 兰莳又瞄准郁修的方向放出一箭。 她的肩背和小臂已经痛得麻木,仿佛一团没有知觉的肉,准头大不如平日,兰莳拢起眉,战车还是太颠簸了,更难以瞄准目标。 “娘子!”沉鱼见兰莳翻身就要跳下去,手忙脚乱地赶紧勒马停下。 好在雪地里的舆车本就速度迟缓,兰莳落地只踉跄两步,便再度站稳,继续抽箭上弦。 飞驰而出的箭矢被郁修一刀挑开。 “钟、兰、卿——”他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后退,几乎将这三个字在齿间嚼碎。 “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吗!” 一路颠簸,兰莳乌云般的发髻松松垂下。 她抬起麻木的手,将萧决送她的那支玉簪珍重收进怀里,随即重新架起了弓弩。 沉鱼连连回头望向韩摧的方向。 怎么还有那么长一段距离! 不就是五六百人,有那么难杀?就不能再跑快点吗! “来杀啊。” 兰莳一字一句地诘问: “今日,你若杀不了我,从前你从我这里取走的尊严,我定向你讨回。” 紫袍男人如遭重击。 回过神来时,那道苍青色的身影已经逼至眼前。 他毫不犹豫地一刀朝她的弓弩劈去,弓弩应声而碎,她却没有停下。 一记拳头抡在了郁修脸上。 不等他反应,兰莳欺身而上,用全身的重量压住他,冲他的脸接二连三地挥下拳头。 清瘦指骨几乎要刺穿皮肉,挥拳而下时,反倒是她的手指先肿胀起来。 挨了七八拳的郁修终于反应过来,腰身一扭,顿时将兰莳反压在雪地里。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身体上的剧痛令郁修本能地举起拳头,做好了回击的准备—— 却在看到她那张虚弱苍白的脸时蓦然僵住。 郁修扭曲的神色一滞。 她的呼吸好急。 像是快要窒息而死般。 偏偏那双眼里的恨意那样浓烈,哪怕这副身躯已经形销骨立,快要烧之一空,也要向他讨回这笔债。 ……她也是在意过他的吧。 若非如此,又何来如此强烈的恨? “对不起。” 郁修松开了拳,捧起她羸弱的脸,微微颤抖道: “兰卿,对不起,我……” 那只眼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了她满脸泪水的模样。 直至左眼传来几乎要撕裂头颅的痛楚,郁修才意识到,她用怀里的玉簪,刺穿了他的眼。 他毕生未曾体会过这样的痛苦。 兰莳气若游丝道:“不用说对不起,你死了,我就原谅你,前尘往事,一笔勾销。” 紫袍青年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捂着眼,鲜血从他指缝里溢出,他蜷缩着在雪地里翻滚,呼痛声凄厉得令人闻之胆寒。 这样的痛苦足以将人逼疯。 郁修想,他要杀了她。 这一生痴怨纠缠,他不要自己独自死去,独留萧决和裴期陪在她身边,占据那个他最想要的位置,就算是死,也该是她死在自己怀里。 沉鱼远远看到郁修提起了刀,而兰莳却并未立刻做出反应。 “娘子!娘子!谢兰莳!” 几步之遥,沉鱼却从未如此惊惶过,因为她看到雪坡上一道折射着晨辉的寒芒,悄无声息地对准了兰莳的方向。 刹那间,沉鱼浑身血液直往脑门上冲。 ……青州兵。 是赶来接应郁修的青州兵! 兰莳亦发现了瞄准她的箭矢。 她不觉恐惧,只觉庆幸。 原来接应郁修的青州兵已经离得这么近。 若是他们再晚一步,郁修必会抓住这一线生机,远遁青州,再想复仇,又要等到几时? 兰莳紧盯着对面的弓手。 精妙的弓手呼吸与弓弦共振,箭矢离弦之时,弓手的呼吸也会有片刻的波动,只要抓住这个前兆,这样的距离,不是不能避开。 身后有密集的马蹄声渐近,那是韩摧正带着大部队赶来。 兰莳攥紧了掌下的雪。 只要避开这一箭—— 破空声瞬间炸响,兰莳早在这一声之前便做好了躲避的准备,但上肢发动的同时,一个黑影却毫无征兆地跃至她眼前。 箭矢没入郁修的心脏。 他在巨大的冲力之下,整个人砸在了她的怀里。 下一刻,沉重的马蹄声终于越过身侧,直奔雪坡上的伏兵而去,韩摧挥刀而下,青州兵的头颅一个个从雪坡上滚下。 抹了一把脸上血水,韩摧回头望去:“少夫人!少夫人没事吧!!” 兰莳怔然望着头顶苍穹。 这算什么? 这算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替她挡这一箭!? 天边曙光渐染,一队重骑溅起大片雪雾,从南边赶来,韩摧凝视着那个方向,眼中露出有些诧异的神色,上前相迎。 “少君,您怎么会——” 萧决收缰勒马。 不过数日,分别时还养尊处优的女郎,此刻浑身血污,伤痕累累,袖口处露出的一双手肿胀无法屈伸, 兰莳狼狈又迷茫地抬起头,见到他的刹那,那双眼不受控地蒙上一层雾。 “萧定谋?”她轻轻唤了一声。 “嗯。” 雾气尚未聚成眼泪,他俯身接住了她。 将伏在兰莳身上死去的男人扯开,萧决从雪地里抱起她。 天地一片风饕雪虐,他逆着风,细碎雪粒拍打在坚硬玄甲上,宽阔肩背将铺天盖地的寒意隔绝在外。 萧决凝眸道: “来时路上已见尉迟朔前锋的踪迹,此地不宜久留,韩摧,立刻整军,从亢父隘回撤——” “沉鱼知道一条荒路。”怀里传来轻如细雪的声音,“就在五里之外,从那里走,更掩人耳目,也更安全。” 一旁的沉鱼望向萧决,肃然颔首。 缓了缓,兰莳又道:“不过,尉迟朔的目标是攻下昌邑,他只要见到郁修的尸首,拿回去威慑兖州还来不及,不会分兵对付我们,不必太过紧张……” 话说到一半,拥着她的臂弯无声收拢,苍白脸庞被迫压向他的胸膛。 狂乱的心跳声顿时在耳畔震响,兰莳眸色微漾。 他很紧张。 他要她清楚知道这一点。 “少夫人,少君——” 阿靖领着一队人马探查归来,一张脸被寒风吹得泛红,眼如流星锐亮。 “昌邑方向有五十骑奔来,距离至多还有四十里!” 果然如兰莳所言,尉迟朔并未大张旗鼓来截,只派五十骑,想必是来打探郁修生死的。 韩摧也回禀道:“除了几个逃兵,余下青州兵已被斩尽,未见其他兵马踪迹。” 萧决一边听着,一边将视线移向雪地里的郁修。 被他一把拽开的紫袍男人侧卧在地,薄雪覆身,再也不会再睁开眼了。 然而胸口箭伤处还有血汩汩涌出,一路无声蜿蜒至萧决脚边,仿佛要用最后一滴血浸没他,去攀他臂弯里垂下的那截裙摆。 萧决瞬间怒火暴涨。 蓄满力道的腿猛然发力,一脚便将那尸首踹出数丈之外,重重砸在一块石头上,惊得四下众人侧目。 郁子慎!他算什么东西! 生前做尽龌龊事,临死前却跑出来挡这一箭,究竟是想救她赎罪,还是想缠着她冤魂不散? 贱人! 其心之恶毒,就这么死了也太便宜他了! “韩摧!”萧决胸腔中爆出一声怒喝,“还愣着干什么!把他衣衫除去,今日我必将他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萧决身后的诸将皆面露难色,有心劝阻却又不敢触怒萧决。 屠戮尸首,这可算不得好名声。 这趟去颍川平定匪乱,好不容易赚了些名声,面见了几位颍川名士。 如今要是为了一个手下败将,传出暴戾之名,实在有些得不偿失。 阖目倚在萧决怀中的女郎忽而咳了两声。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