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道:“位极人臣?那不把蔺太仆的位置占了吗?” 兰莳撑起上身,刚要坐直,执金吾手里的环首刀便架在了她脖颈上,迫使她只能半倚地面。 怨气这么深,看来男人当了绿毛龟果然是一生之仇。 可惜这位执金吾找错人了,对玉鹊有意的人可不是她。 兰莳的余光往他身后一放,落在一个与执金吾样貌有四成相似,却更为年轻的金吾卫身上——那是他的儿子。 拇指推出刀鞘,有寒光一闪。 兰莳隐晦地抬了抬食指,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蔺遥并未察觉,只是自上而下地俯瞰她。 明明她的生死就在他一念之间,但蔺遥却并不觉得自己赢了,也更没有什么快感。 更何况,赢了又能得到什么? 等大司马归来,将她献给大司马做姬妾,原本是他的计划,但真当这一刻临近时,他却又觉得似乎并没什么意思。 “那你来占啊。” 恃才傲物的少年双手环臂,目下无尘的模样。 “你不是很聪慧么?还有什么后招,还有什么阴险计谋,尽管使出来啊,这会儿躺在地上任人折辱,和那些寻常女郎有什么区别?” 真是没意思透了。 “是啊,有什么区别呢?我不过也只是个寻常女郎而已。” 被汗润湿的乌发贴在双鬓,兰莳淡笑道: “被人打了会疼,被人推了一把,还有可能滑胎,一命呜呼呢。” 枝头杏花被风吹落,打着旋坠地。 阁楼上的少女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能看到那个叫蔺遥的聪慧少年头一次露出惊慌失措的表情,大喊大叫着: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她搀起来!不准惊动大母,快去叫医师!跑着去!” 除了蔺遥之外,谁也没料到眼前这个将长安搅得风云涌动的人,竟然身怀有孕。 准确的说,是没人会将“钟馥”跟“怀妊”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她的弱点可以是家族不济,可以是盟友不力,怎么能是腹中怀有子息,更重要的是—— 那还是萧定谋的孩子。 蔺遥却顾不得这些人如遭雷击的神色。 等回过神来,这些人自然恨不得谢兰莳一尸两命,但他却不行。 他能坐上九卿之位,一方面是大司马看重他,另一方面却是因为他的大母是窦夫人,京兆窦氏的窦。 这些年时局飘摇,关陇四大家里除了河东裴氏,其他三家都渐露颓势。 全靠窦夫人从中整合人力物力,将京兆窦氏、河东蔺氏、陇西李氏,这三家拧成一股绳,他们的荣光才得以延续。 就连裴期想在雍凉站稳脚跟,也少不得争取窦夫人的支持。 裴期如此,对蔺遥这个族內子弟而言,窦夫人的话更比太后懿旨还重。 早在谢兰莳入长安时,窦夫人勒令他无论怎么斗,都不得伤到萧决的孩子,蔺遥就必须拼了命确保谢兰莳安然无恙。 倘若他连这点事也办不到,如今倾斜在他身上的资源,窦夫人自然也能分给其他子弟。 “——遥公子不必忙了,将人送去老夫人的院子,医师已在房中等候。” 院门徐徐打开,之前围堵在门外叫嚷的阮秀等人,还有一众金吾卫,此刻都不见踪影。 唯有窦夫人身边一名二十出头的女婢端然而立,言笑晏晏地瞧着蔺遥。 蔺遥霎时面如雪色。 被虞恪搀扶起来的兰莳缓缓抬眸。 不消一刻,窦夫人派来的步撵已将兰莳接回了一处清净院落,屋内熏香清幽,兰莳望着帐顶的花鸟想: 但愿萧决的阿父办事稳妥,安排的医师能瞒住她并未怀妊之事。 然而不知是否是她忧思过度,躺在榻上,小腹竟真有几分并不明显的隐痛感。 好在兰莳忍痛惯了,这点不适对她而言,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她还在想着阮秀等人是否安全,徽音不知有没有吓到,门扉吱嘎一声,一群人鱼贯而入。 人虽多,却井然有序,无一人说话,训练有素可见一斑。 医师很快上前替兰莳诊脉。 少顷,隔着帘子,他温声道: “老夫人放心,这位夫人怀妊已有三月,刚才虽有颠簸,但胎相稳固,只要好好休息,这几日没有见红,就无大恙。” 兰莳悬着的心落了回去。 阿父身体虽然不好,但做事还是稳妥的。 卧房中堂传来一老妇人的沉稳嗓音:“阿芷,奉诊金来。” 医师领了诊金去一旁写药方,窦夫人看向面前立着,骄矜倨傲全无的少年。 窦夫人:“子邈果真是羽翼已丰,连大母交代你做的一点小事,也不放在心上了。” “大母——” 跽坐一侧的蔺遥忙躬身一拜: “大母所言,孙儿片刻不忘,谢兰莳……” “嗯?”窦夫人搁下耳杯,瞧他一眼。 素来巧舌如簧的少年,此刻舌头却仿佛打了结,好一会儿才咬牙切齿挤出两个字。 “嫂嫂……并非我有意要推她,是尹叔旷!他欲挥拳打人,我帮嫂嫂避开才轻轻推了她一下,她那时本就是跪着的,怎会被我推出毛病?” 窦夫人倚着凭几:“叫尹叔旷进来。” 名叫阿芷的女婢果真去门口请来了尹涛。 尹涛见了这位老夫人也心头发怵,听窦夫人质问,他也忙辩解: “窦夫人明鉴,我连钟……谢夫人一根手指头也没碰到,是裴执金吾,他将人一把摁在地上,说当初谢夫人害他被同僚耻笑,要给她点颜色瞧瞧!” “尹叔旷!” “怎么,当着窦夫人的面,我实话实说嘛。” 两人争执了一会儿,才被窦夫人出声打断: “你们都是替大司马当差,职责所在,我一妇道人家,不好干涉这些军政大事。” 几人躬着腰,姿态谦卑。 “就一点,”窦夫人举重若轻,嗓音淡淡,“你们男人家的明争暗斗打打杀杀,与女眷无关,更不该伤及稚子,大司马若判蔺家有罪,拿了手令要杀要砍便是,若无命令,谁伤了我蔺家血脉,我定是要向大司马讨个说法的。” 尹涛等人将腰压得更低了。 蔺遥却有些欲言又止,换做平时,他或许忍了,今日却有些忿忿难平。 他小声道:“它是蔺家血脉吗?大母别忘了,这孩子生下来,也是要姓萧的……” “好说。” 窦夫人接过女婢阿芷奉来的酒,一口饮尽,嗓音干脆利落不带犹疑。 “你那白眼狼的堂兄不愿姓蔺,你不是姓蔺么?生下来过继到你这一房,正好你大伯也不肯续娶,让这孩子兼祧两房,万事大吉。” 榻上的兰莳倏然睁大眼,萧决这位大母……未免也太歹毒了吧? 蔺遥也张大了嘴,一副震撼模样。 只是他还没开口,就听后房似有响动。 “什么动静?”执金吾警觉望去。 女婢阿芷微笑道:“家中近日有鼠患。” 窦夫人看她:“什么老鼠动静这么大?想来是个大祸害,赶紧派人处置,早早扔出去太平。” “是。” 执金吾半信半疑地往后一瞥,然而这毕竟是蔺家,他也不好追根究底。 窦夫人对蔺遥道: “迎立天子的事,我都知道了,左右都是替大司马办事,我看,各退一步,你们去同阮秀那些人商议,今日先安排太子沐浴斋戒,由宗室护送,去宗1正1府入诸王世谱,确立身份,昭告天下。” 又看了眼里头床榻的方向,指端叩了叩案几。 “仪仗礼服也需筹备三四日,这期间,太子殿下与你嫂嫂都住在蔺家,届时子邈以太仆的身份,驾軨猎车送太子入宫,兰卿他们那些人,由太子殿下封个官职,一路护送,如此,诸位觉得可行否?” 窦夫人这一长串话说得行云流水,条理分明,若非常年执掌权柄,决断大事,绝不能有这样利落。 尹涛等人细细琢磨,这也勉强算是个两全之策。 至少没让谢兰莳将太子从蔺宅接走,到时候仍有他们的人送太子入宫,也不叫谢兰莳独占鳌头。 如此,尹涛等人才算心平气和地退下。 “你嫂嫂要静养,你也退下,去应付阮秀那些人吧。”窦夫人下了逐客令。 蔺遥本想退下,然而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问: “大母,方才您说,那个什么过继……是玩笑话吧。” “谁说我是玩笑话。” 窦夫人一抬眸,眼底深邃锐利之处,丝毫不逊色于远在扬州坐镇一方的萧太公,她冷笑道: “萧家抢我孙儿,我就不能抢他们家重孙了?大母要是给你抢来了,你只管收下就是,丹阳谢氏之女所出的孩子,难道你还瞧不上?” “丹阳谢氏有何了不起的?”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