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嗓音愈发柔和。 残阳余晖被他倾覆而来的身影遮蔽,替他勾勒出一层血色轮廓。 “郁子慎临死前,与我也是这样的距离。”兰莳忽而开口。 落向她唇边的视线微凝,裴期缓缓抬眼。 “他看着我,然后,我用萧决赠我的玉簪刺穿了他的眼睛,我看着他倒在雪地里,背上刺满了替我挡下的箭矢,我那时觉得,复仇真是一件没意思的事。” 兰莳自顾自道: “‘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你说得没错,我留下来与你一道辅佐徽音,一道肃清万里,总齐八荒,或许是一条更好的路。” 裴期坐直了身,一双湛然如冰的眼无言地审视着她。 他本以为这话正是他想要的。 然而,当谢兰莳真的亲口说出之后,他的 “钟仆射这边请。” 名叫沈晦的年轻宦官淡声道。 夕阳已完全沉入山脊,蝉鸣依稀,未央宫的花木浸没在黯淡夜色里,随风簌簌作响。 刚出尚书台,就见守在殿外的贺炀上前,将兰莳打量一圈,忙低声问: “赶上了吗?大司马没做什么吧,你不知道,方才我想去禁中报信,正撞上蔺子邈,我都打算跟他拼了,没想到他竟像是没看见我一样,就这么走了……” 裴期悄无声息出现,的确在兰莳意料之外。 好在她这几日留宿尚书台,都有贺炀、孔宥等人轮流陪着,今日也算有惊无险。 “没事,”兰莳嗓音平和,安抚他,“今日多亏有你,不必等我,早些回去喂你家中狸奴吧。” 贺炀下意识抬眸扫了眼前面引路的宦官。 仿佛身后长了眼睛,沈晦头也不回道: “贺尚书郎尽管放心,我们这位钟仆射当年便常常往来未央宫,禁中的一草一木,见她如见自家人。” 顿了顿,少年宦官又略微侧目。 “就是不知,钟仆射见此景致,是否还有怀旧之心?” 两侧提灯侍女推开禁门,灯影昏黄,兰莳微微弯了弯唇。 内殿里的天子依稀听见了脚步声。 少年本就坐得笔直,闻声,不由自主地将背脊挺得更直几分,头顶十二旒晃得泠泠相撞。 表姐就要来了。 对于出生至今只活了十一年的小小孩童而言,五六岁的记忆尚且还算清晰。 她记得阿母将她推搡在地,骂她“为何你偏是个公主”时,瞳仁竖起,尖细如鬼的模样。 也记得表姐握着她的手,教她一笔一划写字时,袖间散发的幽幽兰香。 阿母说,她可以信任表姐。 可接她回来的蔺子邈告诉她,表姐已经嫁给了割据一方的贼子,这趟回到长安,是想用昔日旧情,替她夫君未来篡位而铺路。 她谁都不信。 昔日护送她出宫的宦官侍从,也曾忠心耿耿,但战乱一来,他们照样可以扔下她,背叛她,把她卖给豪族换一袋米。 表姐腹中已有那个贼人的孩子,又岂会留下她这个碍眼的周室天子? “尚书仆射钟馥,叩见陛下,愿陛下千秋万岁,长乐未央。”兰莳道。 “抬起头来。” 内殿烛火昏昏,小皇帝盯着那个徐徐垂袖的清瘦身影,抬起头时,并不明朗的殿内似乎为之一亮。 烛光洒在她脸上,眉骨秀丽,鼻梁挺拔,一身玄黑官袍愈发凸显出她肌肤冷白,眸光雪亮,无声立于殿上,宛如一柄敛锋在鞘的君子剑。 她看上去,没有一丝忐忑焦躁之意。 十一岁的小皇帝攥紧了袖中手指。 自己等了好几日不见,专挑今日召见她,本就是猜到裴期回到长安,会找谢兰莳兴师问罪。 自己可趁此机会,施恩于她,用她来制衡裴期。 此计,自己辗转想了十多日。 却没有想过,她若是不怕裴期,如之奈何? “……朕,听闻大司马甫入长安,便直奔尚书台,恐有不妥,故而召见你来,不知表姐可受了惊吓?” 兰莳眼中有笑意点点。 前几日不见她,果然是等着今日来向她施恩的。 小小年纪,手头又没什么权,夹缝生存中能想到这个办法,真是不容易。 她道:“大司马不过与臣谈了些政事,怎会惊吓到臣?” 小皇帝抿了抿唇,试探问:“什么政事?” “尉迟朔屯兵虎牢关,有觊觎两京之意,扬州萧决拒绝出兵虎牢关,反倒陈兵彭城,虎视徐、兖二州,大有冷眼旁观,坐收渔利之意——大司马忧心此事,故来与臣商议而已。” 她语速不疾不徐,小皇帝一边听着,一边垂目,往案上舆图瞥,努力想弄清外头的形势。 然而还没等她对应上地名,便听殿上女郎继续道: “以臣之见,萧决之前不听调令,并非不愿拱卫两京,只是不愿听从大司马的命令,倘若陛下愿意恢复萧决的爵位,命他出兵兖州,与朝廷东西夹击尉迟朔,萧决必愿为陛下效死。” 小皇帝倏然抬头,瞳仁微张。 “放肆!” 宦官沈晦愤然出声道: “萧家割据一方,不听召令,不听调遣,你竟替这样的乱臣贼子说话,到底是萧家为陛下效死,还是陛下拱手给萧家让位?钟仆射,若非当年甄贵嫔替你打点内外,护你周全,你真以为你能欺上瞒下,享寻常闺中女子不能享的自由吗?” 少年疾言厉色,声声诘问尖锐。 兰莳却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那又如何。”她缓缓抬眼,一双眼与裴期如出一辙地寒凉,“宁我薄人,毋人薄我,姨母的恩情,只能来世再还了。” 沈晦愣住了。 他虽对钟兰卿并不十分信任,但内心深处,还是觉得闻名天下的钟兰卿应该与裴期不同,是个重情义的人。 万万没想到,她今日会如此回答。 连钟兰卿都背信弃义了,这世道果然是人心不古! 兰莳收回视线,一抬眼,眼尾那抹冷淡的丽色似悬在白刃上,锋利又危险。 她直视着上首神色紧张,呼吸急促的天子道: “今日,陛下若愿下诏,重新封萧决为庐陵侯,领徐州牧,外有萧决与裴大司马,替陛下扫尽乱臣,内有臣与阮秀、孔宥、桓玄等人一同护佑陛下,天下大定,必指日可待。” “朕若不下这个诏呢?” “朝中既无臣用武之地,臣自当辞官还乡。”兰莳道。 辞官还乡? 她若离开长安,还有谁能敢和裴期抗衡? 小皇帝怒目而视,气急攻心,还未开口,眼前先蒙上一层泪光。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