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若一道惊雷劈下,兰莳瞳仁颤动,他知道了,这么快。 此事意外而又不算太意外。 大司马权倾朝野,即便是徽音身边最信任的几人里,也仍有人会抵不住权势的诱惑,向他通风报信。 还没等兰莳来得及思索对策,身下传来一阵更为剧烈的痛楚。 这一次她再难忍耐,仰起脖颈,倒入产婆怀中,喉间挤出凄厉的痛呼声,产婆和医娘们涌上近前。 裴期手里的参汤洒了大半。 “大司马——大司马!” 门外传来探子的呼声,裴期却仍盯着榻上汗如汤浇的女郎,太阳穴突突跳了跳,他霍然起身而出。 “跟阿靖接触过的人查到了吗?她将诏书交给了谁?” 探子躬身道:“还没有,但是,蔺家的窦太夫人来了,渭阳君正在与她下棋。” 天边苍云压低,风雪正急,等闲百姓也不愿出门。 长安城里的弄权人,却你方唱罢我登场,四方奔走,好不热闹。 天下攘攘,风雪拂面,一个转瞬间,裴期又成了那个临万事而有静气的大司马。 “去看看。” 风雪盖过了脚步声,兰莳浑身脱力地倚在产婆怀中,连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经了几次绞痛。 一屋子的人七嘴八舌,不肯让她睡去,她自己也不愿睡去。 可她太累了,太困了。 千头万绪的谋算织成一张大网,她混沌黏稠的意识却无处依凭,沉甸甸地,从间隙里向下滑落。 …… “谢兰莳,我可以信任你吗?” “你去嫁啊,你嫁去哪儿,我就打到哪儿。” “谢兰莳,我走以后,若真有人要你改嫁,你记得先问对方要我的尸首。” “我有天下 渭阳君手里的白棋愕然坠地。 这话何意? 她孙儿不就是那个叫蔺遥的小公子? “——窦夫人。”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窦夫人徐徐回头,见冷峻如冰雪的贵公子从寒风中徐徐而来,卷入一段梅香。 渭阳君想到今日之事,自知理亏,神色略有躲闪,裴期却无暇责问母亲。 他目光一转,落在窦夫人身上。 “窦夫人来得不巧,今日家中事多,不便待客,阿母,替我送送窦夫人。” 窦夫人发已花白,身形雍容,虽不像渭阳君这样受权臣儿子的荫蔽,有封邑品级,却独掌三家大权,威严不逊于朝堂重臣。 她似笑非笑,一双老目深邃明亮。 “不巧吗?我还以为我来得正巧,午后发动,如今已快黄昏,再晚点,我也是等得起的,只要孩子落地,我即刻便可接它离开,绝不在大司马府内多留片刻。” 渭阳君朝儿子投去一道迷茫视线。 裴期淡声道:“窦夫人说笑,谢兰莳乃我府中姬妾,她的孩子自然也是我的孩子,岂能容旁人带走?” “大司马,”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把玩着棋子,“从前你可不是这番说辞。” “从前也不是这个局面。” 裴期徐徐行至棋盘旁,端详着棋局道: “蔺遥违背军令,擅自带兵讨伐尉迟朔,窦夫人可知这是何罪?” 窦夫人眉梢微挑,那般神态,与萧决如出一辙的从容自若。 “竟有此事?军国大事,不可儿戏,大司马放心,窦家、蔺家、李家也都武将辈出,大司马若要秉公处置,我们几家绝无二话,只是无论如何,也要给我们蔺家留个后,你说对吗?” 说到蔺家时,窦夫人咬字重了几分。 裴期冷声开口: “萧家已得荆扬豫三州之地,兖州徐州也有半数在萧决之手,这个时候,窦夫人,您确定执意要从我手里接回这个孩子?您到底是想给您哪一个孙子留后?” 话说到最后,裴期耐心耗尽,将棋子随手一抛,眉宇间杀伐之气已难以隐藏。 窦夫人心头一坠。 再进一步,就要彻底撕破脸了。 真到这个地步了吗?时机足够成熟了吗? 她今日来此,的确是想带走萧决的孩子,但她不只是萧决的大母,关陇三家的前程由她来掌舵,稍有不慎,赔上的就是上千亲族的性命。 沉默之际,门外忽而有人快步来报。 “大司马,金吾卫派人前来知会,说天子已经从北司马门而出,正往裴家而来,还带了萧决送入长安的朝礼,要贺大司马喜得麟儿。” 裴期蓦然回过头,眼神凛然。 “谁准她出的宫?” “禁军传话,说……说天子拔剑登辇,擂鼓出宫,禁军虽派人阻拦,可陛下亲自持剑,谁也不敢与陛下动刀剑,何况北门还有那群太学生在……” 那些学子,一条舌头比刀剑还利。 谁敢与天子持剑对峙,真伤到天子,岂不要做遗臭万年的乱臣贼子? 窦夫人朗笑出声。 她笑里藏刀,毫不留情地挑明道: “大司马何须动怒?我孙儿送来的贡物,本就是赠予我孙妇的,她既然有本事让天子亲自来送,大司马也该服这口气,是不是?” 两人都是极其谨慎圆融之人,绝不会在局势未明的此刻,便彻底撕破脸。 但言语之间,硝烟味已昭然欲揭。 裴期面无表情地转身而出,留下渭阳君愕然指着窦夫人,面色惨白,许久才找回声音: “……那个谢女腹中之子……难道是……是萧……” 她儿莫不是疯了!竟然想替萧决养孩子! 窦夫人在裴家等到了酉时末刻,月上梅枝,夜色澄明,风雪声里,终于传来了婴啼声。 是个小女郎呀。 房中血腥气散尽,博山炉里飘出袅袅香雾,白日一切混乱痕迹都被清理干净,只余下一片静谧。 乳媪刚喂过奶离开,小皇帝伏在榻边,确认了孩子的性别,悄悄松了一口气。 还好,否则今日若裴期执意要杀这个孩子,她也不知该如何收场。 小皇帝拿着萧决送来的骨哨在那婴孩头顶晃悠。 看见那孩子眼珠追随着那只骨哨,滴溜溜地转,小皇帝便笑: “真好,你是个女郎,你也做不成皇帝。” 婴孩睁着黑漆漆的眼珠,伸手朝半空抓了抓,一下子便碰到了那只骨哨。 小皇帝蓦然一怔。 虚虚睁开眼的兰莳安静地瞧着她们。 得知兰莳生下一个小女郎,裴期亦松了一口气,许多事,因此而好办许多。 只可惜,他并没有那么多时间陪在她们身旁。 阮秀等人入狱,长安城人人自危,所带来的压力,比裴期想象得更重,问斩之事不得不再议。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