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期在她面前尚不敢如此放肆无礼! 这人果然不出她所料,是个更不讲规矩的乱臣贼子! 萧决回头看向兰莳:“我们这位陛下为何突然大封萧家?” 兰莳却没回答他。 放眼窗外,除了正疯狂挠门的阿雪,外面的人并没有她想象得多。 小皇帝淡声开口: “阿姊生产之际,仍忧心朕的安危,朕心甚慰,故而特封萧家,命萧家入长安讨平奸恶——虽然,诏书并未能送到,但阿姊如此竭力相助,萧将军切不可辜负啊。” 握着兰莳的那只手蓦然一顿,萧决似有所悟。 她要的就是这个。 裴期奉天子以令不臣,她就要让萧家奉诏讨贼,名正言顺打进长安。 只要小皇帝愿意禅位于萧家,萧家为彰显仁德,绝不可能伤害她分毫,寻一处封地安置便是。 如此,便可两全其美,两不相负。 这是对所有人都最好的办法……只唯独对她不好。 让她孤身一人,远赴长安,也让她噩梦重现提心吊胆,夜夜不得息。 萧决将自己的狐裘盖在她膝上,裹紧了些。 坐在榻上的兰莳却紧盯着他质问: “那些不重要,萧定谋,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裴期出征才三日,前线没那么快分出胜负,你怎么能不惊动裴期,带着大军赶到这里?” 重逢的温情转瞬即逝,每说一句,兰莳的语气都更冷一分。 萧决仍面含笑意:“既是倾扬州全力的一战,我太翁和兄长怎能不来?前线有他们,你大可放心。” “你叫我放心?” 兰莳甩开他的手,一双冷淡的眼难得生出薄怒。 “你带着大军绝不可能绕到裴期的后方,最多能带几十百余骑,我都算你厉害!萧定谋,你不是个生死自负的游侠,如今有多少人的前程性命指望着你,你如此轻率深入敌营,可有想过万一死在这里,他们怎么办!” 即便能与刑常汇合,也才多少人? 以少胜多,终归险之又险,上兵伐谋,他这样冒险,绝非良将所为。 被兰莳甩开的萧决也不恼,手里握着一根从路边折来的枯草,像逗猫似的逗襁褓里的婴孩。 他道:“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死了,还有我兄长,还有我兄长的儿子,陇西萧氏的名号不会断绝。” “萧定谋!” “你叫什么都没用。” 萧决将枯草一掷,抬眸瞥了韩摧和卫骁一眼。 这二人本就与萧决极其默契,见状心领神会,如两堵人墙移到萧决身后,挡住了那边好奇张望的帝后与宫人们的视线。 雪山深处隐隐军队的脚步声回响。 追兵离这里已不远了。 萧决两手撑在榻边,将眼前清瘦一圈的女郎笼在肩背的阴影下。 对上他那双深沉的漆目,兰莳意识到什么。 刚想将他推开些,继续说正事,萧决却已扣住她的后脑,偏头深吻而下。 炉上热水滚沸,盖过一切杂音。 两人交换着一个极缠绵的吻。 萧决感觉到抵在他胸口的双手渐渐无力,他捉住她的手指,怜惜地拢在掌中摩挲。 分开时,他垂眸望着她动情的眼,嫣然的唇,喉结滚了滚道: “今夜我横刀在此,无论有多少人,都绝不会让他们跨进这里半步,赢了,你我共登明堂,败了,我独赴黄泉,兰莳,这一次,我绝不会留你一人面对。” 被他轻捧着脸的兰莳眼睫微颤。 凌乱热息里,她望着身前剑眉星目的男人,在他藏着隐痛之色的眼底,看到了梦中的残阳兵戈,血色嫁衣。 兰莳抚了抚他的眉头。 她想起寿春初见,春夜落花纷飞,这个人,原本从来万般忧愁不入心。 “我知道。” 微凉如玉的手指轻拂过他的唇,冰天雪地里,那双冷淡的桃花眼一点一点,溢出无尽的柔情与眷恋。 “我等你结束这场纷乱。” 声如白雪落下。 半蹲在她面前的男人凝望良久。 忽而间,萧决猛地倾身,紧紧拥住了她的腰肢,每一寸骨骼都既用尽全力,又竭力克制。 他的气息那样急促,兰莳几乎有种他此刻已落下泪来的错觉。 埋首于她怀中的男人深吸一口气。 他从怀里取出两枚玉佩,一个与他成对,系在了兰莳腰间,另一枚是个平安扣,被他小心地挂在了婴孩的脖颈上。 萧决终于起身。 “卫骁,你带三十骑留下来保护少夫人,韩摧,你跟我走。” “是!” “是!” 抱着一碗热汤的小皇帝闻声抬头,见萧决等人离开,她快步行至窗边,望向风雪里黑压压的背影。 一、二、三…… 小皇帝粗略一数,心头震颤,一时完全说不出话。 萧决……竟只带了百余人! 天下十四州,萧家据三成,势力积攒到如此地步,面对裴期这样的强敌,以静制动才是上策。 等扬州的麦子再熟几次,等锦江的万缕彩丝在梭声轧轧中,交错成更多寸锦寸金的蜀锦,等天下名士一年又一年,源源不断汇聚至汝南…… 那条路,看似遥远,但那才是离帝王之路最近的路。 而眼下这条路看似离长安一步之遥,实则走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连她这个十一岁的小儿都明白。 小皇帝看着那个在风雪里模糊的背影,回过身,看向兰莳的目光幽深。 周室子弟的血脉里,天生流淌着残酷的政治血液。 盛世时,郁家人穷兵黩武,开疆拓土,大周声威远震大漠三千里。 衰落时,郁家六朝儿皇帝,也能在外戚、权臣的多方掌控下隐忍长大。 天下群雄如狼似虎,阴谋阳谋一日不休,人人投身刀兵烈火,不择手段谋夺她祖辈打下的江山。 眼前这一点真情,却在这纷乱世道的缝隙里挣扎着,不合时宜地生长出来。 小皇帝难以理解。 雪坡之下,裴期留在太白山的守军已四面八方围住了这里,身覆重甲的萧家精锐肃然而立,蓄势待发。 草屋内,柴火噼啪作响。 “他真的很喜欢你。”小皇帝冷不丁开口。 小榻上尘土密布,兰莳正将襁褓中的婴孩,放在萧决留下的黑狐裘上,闻言动作一滞。 “还好,”兰莳淡声道,“还是我为他神魂颠倒得更多一点。” 旁边灌了一壶热水送来的卫骁,惊得忍不住抬眸扫了眼兰莳。 有吗? 他怎么没看出来? 小皇帝也被兰莳这话噎了一下,这不是她想听到的答案。 一旁的宦官沈晦听出了话头,忽而对卫骁道: “方才有宫人说,这小屋后门年久失修,摇摇欲坠,倘若今夜要在此住下,不知道能否请卫中郎将看看,能否修一修?也免得夜半漏风。” 卫骁闻言朝兰莳看了一眼。 兰莳微微颔首,他这才随沈晦一同往后门处去。 等人走后,小皇帝才开口: “你否认也没用,朕自己长了眼睛。” 兰莳拂过婴孩脖颈间的平安扣,缓缓道: “陛下不只生了一双慧眼,还有一颗慧心,但‘圣人从事,必藉于权而务兴于时’,时势不助,虽谋必败。” 听到她嗓音缓缓地道出《战国策》中的句子,小皇帝一阵恍惚。 从前的谢兰莳,虽以公主伴读的名义往来于昭阳殿,但在公主徽音心中,她比那些教她女训的老师更像一个真正的师长。 曾几何时,昭阳殿墨香漂浮的书案前,正是眼前这个女郎,授她经学诗书。 尚且懵懂的小女童,望着那个行走与宫闱和太学之间的身影,在尚不明白女装男装有何分别的年纪,心中已生出朦胧的仰慕之意。 一股冲动忽而涌了上来。 “为什么时势不助?”小皇帝急急上前,一把攥住了兰莳的衣袖,“为什么不行?” 只要谢兰莳想,她可以做裴期最为倚重的谋士,也可以做萧决以命相护的妻子。 那为何不能做她的帝师,做她的臣子? “今日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不斗到最后,谁又能说我不能扶周室于危难,再造中兴?阿姊,乱世是那些男儿龙争虎斗的乱世,可我们,我们才是血脉相连,荣辱一体的姐妹!你可以的,你能做到的!” 兰莳迎上她凛然的双目。 这一双眼,与她的父亲周厉帝生得极像。 那位横征重赋、奢靡怠政的君王,若是能有这样一双眼,或许也就不至于纵容那些替他揽权的恶宦,蛀空了周室根基。 兰莳道:“我很想说我可以,但是,陛下,我做不到。” 小皇帝那双圆亮的杏眼一点点熄灭,化作绵长的怨怼。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