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镇书没留宿,天没亮他就走了,说前院有军报,耽搁不得。
走之前,他拧了热帕子给她擦身,又把药膏涂在她肿得厉害的地方。
沈云黛半梦半醒,觉着那双手在自己身上游走,又热又稳,她哼了两声,没睁眼。
“睡吧。”沈镇书在她额上亲了下,“晚上爹再来。”
沈云黛含糊地“嗯”了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过了午,她浑身酸痛,每一根骨头都在叫疼。
撑着坐起来,发现床头小几上摆着粥、小菜,还有一碟糖渍梅子。
她慢慢吃了半碗粥,把药喝了,又让春桃烧了热水,痛痛快快洗了个澡。
热水泡着身子,那些青紫的痕迹被热气一蒸,更显得触目惊心,她闭着眼,把头埋进水里,憋得胸口发疼才钻出来。
春桃在净房外说:“小姐,大少爷来了。”
沈云黛手一抖,差点把水瓢摔了,她稳了稳神:“他来做什么?”
“说是来探望您,还带了些补品。”春桃顿了顿,“大少爷已经在花厅等着了。”
沈云黛从浴桶里出来,擦干身子,挑了件高领的衫子,把脖子以下遮得严严实实,她对着镜子照了照,脸色还是有些白,但比前两日好多了。
沈卿坐在花厅里喝茶,他腰束玉带,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绾着,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沈云黛进去时,他正低头看茶碗里的浮沫,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妹妹。”他站起来,脸上带着笑,那笑很温和,像春日里化开的雪,“听说你病了,大哥来看看你。”
沈云黛福了福身:“劳大哥记挂,已经好多了。”
沈卿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探她额头,沈云黛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他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去。
“不烧了就好。”他语气里听不出什么。
两人在花厅里对坐着,春桃上了茶,退到门外,沈卿问了她吃的什么药,睡得好不好,沈云黛一一答了,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她。
沈卿忽然问:“这几日,二叔和伯父常来看你?”
沈云黛心口一跳,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她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二叔来送过几回药,爹……爹昨日守了我一夜。”
“伯父待妹妹,倒是上心。”沈卿端起茶碗,慢慢啜了一口,眼睛从茶碗边缘看着她,“大哥这几日忙着族里的事,没能来看你,妹妹别怪。”
沈云黛轻声说:“大哥说哪里话。”
沈卿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倾了倾,他离得近了,沈云黛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松香味,那味道很干净,像雪后的松林。
“妹妹。”他叫她,声音低下去,“瘦了好多。”
沈云黛鼻子一酸,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病中清减些,也是常事。”
沈卿没再说什么,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停住,回头看她。
“今晚我守着你。”
沈云黛愣住了,猛地抬头看他,喃喃:“大哥,不必如此……”
“伯父白日要处理公务,夜里再守着你,身子熬不住。”
沈卿语气很自然:“我是你大哥,你如今身体尚未痊愈,我照顾你是应该的,莫要再客套了。”
沈云黛站在花厅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她心里乱得很,像有团乱麻堵在胸口。
沈卿是族里最出众的子弟,从小读书好,骑射也好,人人都说他是沈家下一代的顶梁柱,她与他虽是堂兄妹,可到底男女有别,他守夜?
怎么守?
她回到屋里,坐立不安,春桃看出她心神不宁,问要不要去回了大少爷,沈云黛摇头,她不能回,回了,反倒显得自己心里有鬼。
天擦黑时,沈镇书果然没来,只让前院的小厮传了句话,说今晚有军务,让她早些歇息,沈云黛松了口气,又觉着那口气里掺着点说不清的空落。
沈卿夜里果然来了,他换了身月白色的寝衣,外头披着件深色的斗篷,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春桃开门时,他正把灯笼吹灭,那点暖黄的光暗下去,他的脸隐在夜色里,只看得清一双眼睛。
他对春桃说:“你下去吧,今晚我守着她。”
春桃看了眼沈云黛,见她点头,才退下去。
沈卿进了屋,反手把门关上,他走到床边,把斗篷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沈云黛缩在被子里,只露个脑袋,看着他。
“大哥。”她小声叫了声。
“嗯。”沈卿在床边坐下:“睡吧,我就在这儿,别怕。”
沈云黛看着他,他真的就坐在床边,从袖子里摸出本书,就着灯光看,那书很旧,封皮都磨白了,她看不清是什么。
“大哥不睡吗?”
“守夜的人,哪有睡的。”沈卿翻了一页,没抬头,“你睡你的。”
沈云黛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身边坐着个大活人,还是她堂兄,她怎么睡得着,她翻来覆去,被子窸窣作响。
沈卿看向她:“睡不着?”
沈云黛“嗯”了声。
沈卿放下书,看着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像尊玉雕的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