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色错开了脸。 她在中午午休期间暂离了指针塔,准备在下方的海滩边上休息一会儿,却不想在走出指针塔的那一刻手机震动了下,发出消息的人是朽叶,内容只有一张转瞬即撤的图。 时色想了想,举起手机给不死途发过去一条信息: 中午有空吗[微笑jpg]如果暂时还没有约的话,还请赏光前往倒悬餐厅,容许我与您共进午餐。 朽叶放出来就撤回去的那张图上,能在一瞬间看清楚的只有一样东西。 一只缸中之脑,细节看不清了,但反正上面的确长着一张嘴,还有两排整齐的白牙,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挺渗人。 贪饕相关的线索啊。 公司胆子真大。 时色约在了餐厅最里头那间,据说就连传统项目部的老部长在田都会去光顾的特殊包间。 她坐进去之后大概又过了十分钟,佩戴着平光眼镜的不死途才以扎着低马尾姗姗来迟。 一进门就低头说不好意思,睫毛垂得快要看不清那双紫色的眼睛。 时色做口型向他询问:你后面有尾巴吗? 不死途轻轻地点了点头。 看来千星城分部第四天一推就倒 什—— 什么跟,跟是什么东西? 跟又是什么意思? 不死途逐渐开始后悔自己平时怎么就把更多的时间扔在冰箱里躺了过去。 但凡他看手机的时间和旁白一样多,他都不至于连一个字都听不懂。 不死途唯有沉默。 这餐厅的桌子用的是真考究啊,这桌面上摆放的装饰品应该也是很值钱的吧,毕竟这家餐厅就挺贵的,还有已经放到了桌面上来的前菜……嗯,碟子真小,菜量更小。 不死途对餐厅的研究增加了。 时色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天呐。 冰箱的保鲜效果到底有多好,真把互联网古董一路保鲜到了今天。 她还以为自己用的话术已经够古早了,至少在她还在绘世学院上高中的时候,那些看网络小说的同学就会吐槽这一点了。 “昨天在电梯里我就对你一见钟情了。” 时色将手指盖在了不死途的手背上,很自然地看着那副平光眼镜,嘴里非常流畅,就像是提前排练过似的说出这些话。 “不然我为什么要和一个边陲星系的首富加上联系方式?哦,还不是星系,是一颗星球而已。” 当假面愚者很妙的一点,就是说什么混账话都能在脸上绷住。 时色说着实际上能让她脚趾抠地的话,但是脸上的神情依旧很镇定。 她甚至逐渐从中感觉到了一些传统愚者的爽点。 很抱歉,她其实一直以来都不算是非常正统的愚者,玩笑开得没有很多,行事作风乍一看和欢愉好像也有点区别,甚至在做人的抽象方面也很不够格……真是太不合群了,虽然她并不觉得酒馆里面那些成天除了嘻嘻哈哈就知道开玩笑的愚者有什么好的。 不过现在时色能感受到那种睁着眼睛说胡话的乐趣了。 尤其是看着不死途很明显的反应。 这些本来像是在折磨她自己的话飞快就变成了趣味的来源——很多人从生|||理反应中获得的不也是这样的感受吗?又觉得应该停下了,又觉得延续也很好,就这样被架在两条线当中,像是磁悬浮装置里漂浮起来的那个小玩意,上不去下不去的,但却有很多人对这种听起来很糟糕的滋味趋之若鹜。 现在时色都能理解了。 侦探先生看起来只是脸红耳朵也红了一点。 实际上,他的手背——不是义手,是还有脉搏的那只手——连手背都在发烫。 他看起来快要变成烧开水的水壶,或许一张嘴就是能遮天蔽日的蒸汽与嗡鸣。 你平时变装出来的经验都具体表现在了哪里呢不死途先生? 传闻中你甚至有穿过女装想要扮演美丽的太太和上了年纪的老妇人——如果有这样的经验,那么区区在解决掉一些尾巴的时候说这样的胡话,你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哪怕这反应的确是当前情景下需要的。 一点也不ooc。 但时色并不觉得这是不死途能靠着身为巡海游侠老大的“精湛”演技演出来的。 脉搏心跳这种东西总不会骗人。 时色:“你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吗?” 不死途不敢看她。 时色:“我现在就是一见钟情。” 不死途还是不敢看她,顾左右而言他。 时色:“好了,现在给个准话,跟不跟。” 不死途终于恍然大悟,原来跟是这么个意思——如今人与人交流的代沟的确是越来越大了。 他勉强地点了点头。 ——在刚走进这家餐厅的时候,不死途就发现这儿的墙壁和天花板上到处都是监控摄像头。 就算到了这间房间里,在角落里也仍然有摄像头。 公司的那群高管们的掌控欲实在是有点太高了吧,不死途心想,他们就没考虑过自己也生活在同样的“眼睛”之下吗? 作为一个既不喜欢森严的阶级,也一直没怎么生活在森严阶级中的人,不死途只觉得自己像是进入了某种四处都挂着高地错落红线的空间。 他作为一只潜入的非猫科动物,需要在不触碰到任何一根红线的情况下通关这个空间。 ……啧,难度真高。 不死途是怎么都不可能适应的,装也装得很勉强,于是就更显得自然。 他:“……一个月、” 噎住。 明明之前谈月薪的时候,说的也是一个月多少信用点,但那个时候报价就远远没有这种羞耻感。 不死途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折辱的意味,毕竟他自己清楚这是为了什么。 就是开口的时候会觉得口腔的肌肉都像是绷紧了、被限制死了一样,感觉发声的时候都无法将声音说到足够清晰。 舌头像是黏连在上颌上一样。 两片面包中间涂了厚厚的蜂蜜炼乳花生酱,粘稠的酱料几乎要把空间变成完完全全的真空,想要将其撕开需要花费极大的一番力气—— 不死途非常勉强地完成了张嘴的动作。 然后用舌尖推推拒拒地说了个数字出来:“300万信用点……?” 时色有点嫌弃地看着他。 时色:“你是看不起我的钱吗?” 这句话说得实在有点太直接了,有点儿缺乏内涵,时色在说完了这一句之后才觉察出这一点,作风并不怎么符合她一直以来对外的形象。 时色:“……” 但是真的好顺哦,就这样轻易地脱口而出,她的耳朵在这一瞬也涨红了起来,她轻咳了一声后,抬手扬声,将外头的侍者呼唤进来:“差不多了吧?可以上菜了?” 侍者在外头装作闭耳塞听,直到听到了这一句,才终于平稳地端着盘子朝着这张理论上可以坐下六个人的大桌子走来。 “这道菜是……” 菜肴一点点送上来。 身边没有余钱,前几天试图潜入的时候也没什么机会和时间下馆子,就算不死途的味蕾已经遭到了影响,但对于食物的记忆,还是很容易跟随着在二相乐园中定时一日三餐的习惯涌上来。 看到这些也可以算是色香俱全的食物之后,不死途低下了头,握住了刀叉——手柄上居然还是用不同颜色的贝壳以螺钿工艺拼制出来的。 好富贵。 他发现自己在当了这段时间的有钱人后,依旧会对这些很是富贵的东西充满了将其倒卖变现的艳羡。 一顿饭吃到一半,用海鲜叠各种时鲜蔬菜做出来的汤搭配坚果泡沫刚刚撤下去,主菜上了一道海鲜,陆荤的那一道主菜还没有上上来,突然,倒悬餐厅之外,一连串吵吵嚷嚷的声音打破了餐厅之内只有温和低沉的佐餐音乐流淌的声音。 时色听到餐厅的经理跑出来阻拦的声音。 毕竟是高级餐厅,来这里吃吃喝喝的公司高级员工数量相当不少。 被打扰了用餐的体验,很难说他们几个投诉叠在一起之后,会不会带动很多其他高级员工一起避雷这一家餐厅。 经理的阻止声和演奏的钢琴声一起被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