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我叫陈彻,以后再来看你!” 梅雨季过后,徬晚走廊那头会传来脚步声,有人从门缝下面塞进来东西。 有时候是巧克力,有时候是硬糖,用彩纸包着,边角卷起来,像一颗被叠好的纸星星。 李亦展每次听见脚步声就立刻翻身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往门边跑,但他打开门的时候,走廊已经空了,只有穿堂风一扫而过。 人在他走到门边打开之前就已经远去了。 他没有再见过陈彻,但却无比笃定就是他送来的。 糖纸被他压平、叠好,收在小铁盒里,放在床底深处,心里隐秘地期待起来下次见面。 哪怕只能远远地看他一眼,李亦展也肯定会立刻追出去。 但后来男孩却没有再来。 直到冬天,开始飘雪,他都没有再来过。李亦展内心无比焦灼,他对陈彻除了名字一无所知,又实在担心出了什么事情,便想去问院长。 那日雪后,又下了很大的雨,雨水把院墙根部的泥土泡得松软,踩上去一脚就是一个深印。 正准备敲门,突然听到屋子里传来巨大的声响。院长正在办公室里跟别人争吵。 悄悄地,门打开点缝隙,院长旁边站着个青年人,正愤怒地说:“账目对不上。暖气费、伙食费,钱去哪了?” 院长不悦道:“你在我这闹什么,这些事情多了去了。” “那些孩子冬天盖着发霉的被子、吃馊饭的时候你在哪?还有福利院里管理人员为何看见霸凌却坐视不管?打着福利院的名头,资助金都被你们这家伙贪走了,该尽的责任一点没尽!” “所以你想怎么办?这样吧,给你也分一杯羹。” “谁稀罕!我要去告发你们!” “你去告啊!不管怎么样,现在我还能给他们一个家,福利院没了,他们连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我呸!别假惺惺地说这种话!” 后面的话李亦展没有再听进去,他背靠着墙壁滑坐下来,手心里全是冷汗。廊下的风夹杂着雪沫子扑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 院长被带走了,在孩子们不解的目光中被押着穿过走廊。孩子们被叫到院子里排队、点名,分成几组,被带往不同的地方。 李亦展站在队列里,雨水落在他的头顶,冰冷的、需要告别的地方,他没有再回头。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年轻男人,宽肩窄腰,西装裤衬得他比例极好,双腿修长而笔直。男人的注意从手机屏幕移开,短促地扫了他一眼。 “几楼?” “三楼。” “哦。”男人把手机收进口袋,莞尔笑道,“我们一样啊。” 李亦展的视线落在他颈侧挂着的工牌上。 ——陈彻。 他闷闷地“嗯”了声。 电梯门合拢的瞬间,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狭小的空间里被放大了,热烈地、难以压抑的澎湃,心脏几乎要跳出来。多年积攒的阴郁,被那两个字轻而易举地冲破了。 冷静,要冷静。 万一只是同名呢?他连具体是哪两个字都不知道。中国叫陈彻的人也许有几百几千个,那个给他巧克力的男孩可能去了另一个城市,早就不记得福利院墙根下蹲着的孤僻小孩。 李亦展站在他身旁,看着门缝里那层正在变动的楼层数字,手默默地插进裤袋里,掐紧了自己的虎口,又忍不住地想,是他吗? 是上天大发慈悲,终于眷顾了他吗? 自我介绍的时候,李亦展站在会议桌旁边,简短地说了几句,说完之后又往那个方向瞥,正好跟陈彻的目光撞上。 四目相对,陈彻眉梢微挑,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即刻移开视线。 那天晚上李亦展做了个旖旎的梦。 梦里的画面很模糊,男人注视着他,由上往下,俯视的、含笑的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发热,热量沿着腹腔蔓延着,他在黑暗里猛地坐起来,羞红了脸把手伸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陈彻…陈彻……呼唔……” 完事之后又开始懊悔,红了耳朵,裹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 太坏了,怎么能这么偷偷地肖想人家? 居然还做了这种事情! 次日,李亦展到单位的时候,陈彻正站在走廊跟女同事说话,侧着身子,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窗台上。阳光洒满了肩膀,眼睛微微眯起来,看到对面的人笑了,他也就跟着粲然地笑了起来,说了声,姐姐真会开玩笑。 那个瞬间,李亦展其实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陈彻是喜欢女人的。 果真如此,当他在路灯下,亲眼目睹了陈彻跟女人亲昵地牵手、说笑,那一刻起他的情感已经逐渐扭曲了,嫉妒、万分的嫉妒。明明陈彻根本没给过他任何的名分,可是他却抑制不住地发酸,怎么样才能站到陈彻的身边? 昏暗的地下室里,李亦展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假发垂落下来,他的五官清柔又秀气,肤色苍白,眼眸又黑又大,戴上黑长直的假发,未施粉黛,却竟有种诡谲的美感。 李亦展换掉自己的衣服,拿起连衣裙。这条裙子穿在他身上其实并不合适,已经买了最大号,还是被肩撑得很宽,手臂也不纤细,用力抬手的时候肌肉还好隆起。 除了秀丽的脸蛋,怎么看都是个异装癖的男人。 他把脸埋进手心里,悲伤地想:“……这样你就能看我久一点了吗?” 皮带使劲地从后面套上来,勒住他的喉咙。 好在对方力气没他大,迅速挣开了。假发李亦展忍着剧烈的咳嗽,把黑衣男人按在地上,拳头拼命地砸下去,男人的牙齿都被打掉了,满脸血渍。 裙子和假发都沾上了血,李亦展嫌恶地把假发扯了下来。 男人突然颤颤巍巍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李亦展。”那人从血红的嘴里挤出几个字,“你……还记得我吗?” 李亦展的拳头悬在半空停住了,他低下头,看着那张被打得变了形的脸。 “不记得。” 见他又要挥拳,男人赶紧说:“阳光福利院!” 李亦展一瞬间眼神暗了下来,皱着眉头又仔细地辨认起来,呢喃道:“卢迦?” “你他妈的终于想起来……” 卢迦看着他,嘴角的口水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淌:“李亦展,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你。” “你知道吗?福利院倒了以后没几个过得好的。你记得方老二吗?我最好的兄弟,他已经死了。给人开车,开进河里了。黑心商家,连保险都没有!” 说着说着,他变得气愤起来:“你这兔崽子凭什么过这么好?哎,你同事知道你有这个癖好吗?” 李亦展没有回答。 他看着卢迦正从肿起来的眼皮后面瞪着他的眼睛。抬起手,对准他的太阳穴,干脆利落地砸了下去。卢迦的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做完笔录,李亦展把带血的假发和裙子都丢掉了。那一刻他突然想到了陈彻,犹豫了下,还是丢进了垃圾桶。 不可回收。 ………… 陈彻听完沉默了良久,他拍了拍李亦展的脸,轻声说:“包扎好了,不能沾水,等会儿用毛巾擦擦。” “好。” 陈彻正要拿着医疗箱起身,李亦展突然拽住了他的衣角,抬眸直勾勾地看着他,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小狗,你说那家福利院我不记得了,也许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我爸妈后面离婚了,前面的事情我都不太记得了。你喜欢的可能不是我这个具体的人,这样也无所谓吗?” “我给你机会,你可以走,在还没有完全陷入这段感情之前,趁早放弃的好。我们这样算什么呢?没有欲望,只有同情,两个男人结婚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 陈彻说着,伸手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有些惘然。 “李亦展,我给不了你对等的感情。” 话音刚落,李亦展急忙抓住他的手,虔诚道:“我现在喜欢的人就站在我的面前。陈彻,我喜欢的就是你。我可以给你当宠物,也可以是情人。” 陈彻笑骂道:“你还真是有病,你要做我的小三吗?我人品有多烂才会脚踩两条船?” “……对不起。” 陈彻看向他,忽然俯下身抱住了他,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李亦展的后背,下巴抵在毛茸茸的头顶上。李亦展惊觉被抱住,错愕地睁大眼睛,心脏噗噗乱跳,抬起手也抱住了陈彻。 “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 陈彻捏了下他的耳垂,微笑着说道:“不要做我的情人,一辈子当我的宠物吧。你寿命比普通狗狗要长得多,可以陪我到老。” 同居 那日之后,陈彻没有再提起让他走的话。李亦展也没有问为什么,安静地、理所当然地留在了陈彻的生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