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周刊》《地理风光》《旅行记》,另外还有不少摄影展,春先生虽然年轻,但我看来,也已经是名声在外。” 他们既然调查了春和,那么春和的职业,便也不是秘密。 喉头有些发颤,春和的指尖抖了抖,依旧不予回答。 许先生却似乎已经发现了掌控春和命脉的钥匙,他的笑意逐渐自信且得以起来,道:“春先生的作品好评如潮,想必也已经有不少的粉丝了吧。春先生虽然重病,但摄影圈子里的人恐怕并不知道吧。” “不是说春先生的勇气,只是说……春先生,舍得吗?” 曾经按动快门的手指,有些微妙地僵硬起来。 春和的心田没有不拉扯的理由。 那是他在除了陈荣立之外,唯一可以算得上依靠的东西。 然而发紧的喉头让春和说不出话来,他的嘴唇又抿了起来,惨白的一线。 许先生知道自己或许就要成功了,他更加自信且得意起来,仿佛高高在上的王,又施舍地抛出另一条橄榄枝,道:“以春先生现在的身体状况,长途奔波恐怕已经并不合适。正好,我们公司也有酒店旅游的业务,春先生如果能成为我们公司的固定员工,有一份固定的收入和住址,总比您现在住在房车里面强吧。” 谁不想要一个健康的身体和稳定的生活? 春和的手指甲掐在掌心里,留下深紫的痛。 可这痛他也没有叫出声来,只是以深沉的沉默,回应着对方的高傲。 会客厅里一时间又没人说话了,沉默像是巨大的茧,包裹着里面的三个人。 冷冷的春光像是日光的刀子,从落地窗外刺了进来。 许先生终于意识到,眼前的情况似乎并没有他预想的那么好。 毫无回答的春和只是盯着他。 这种沉默的回应,远比大吵大闹更加难对付。 他心里终于有些发毛地心虚起来,志在必得的表情稍稍褪去,许先生的嘴角不自觉地压了下来。 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春和开口吗? 他似乎觉得有些难办,头脑飞快地思索着答案的时候,门口却传来了一阵不合时宜的开门声。 酒店的服务人员不会不知道这里正在做什么,他们也不会这么不识趣地过来打扰。因此,当开门声响起的时候,那一直压着火气的领队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似的,转过头就呵斥起来。 “不知道这里在干什么吗……” 可惜,他的这番怒火刚刚出口,就在见到来人的时候瞬间哑了火。 “额……大,大少爷?!” 出乎意料,春和与许先生的心头都各自一颤,仿佛他们瞬间被从对峙的氛围中拉扯了出来,忙不迭回头看过去。 敞开的雕花木门外,为难的酒店工作人员已经低着头快步离开了,只留下一个双手插兜的身影,脸色阴沉地站在那。 陈荣立。 春和的眼底颤抖起来,这朝思暮想的身影,现在带给他的不是重逢的喜悦。 反而像是从他头上泼下的冷水。 比那春风更加刺骨。 “大少爷,您……”许先生也颇为吃惊,他关切地想要站起来询问,对面那个身影,却比他更快一步地站了起来。 像是个细瘦的火箭一样,恨不能冲到陈荣立的面前。 却在点火发射的瞬间,又宣告失败了。 “陈荣立你——!” 春和站了起来,却僵硬地站在那,他一步也没有向陈荣立的方向迈过去。 只有那双眼,那道关切又焦急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陈荣立的身上。 他有好多想说的话,他有好多想问的问题…… 可那都不合适。 他没有理由去关切,也没有理由去询问。 春和的目光又暗淡了下来,以至于那刚刚想要冲动的身体,也似乎卸掉了力气。 徒留下一根干枝矗在那。 蝶翼一般的睫毛又垂落了,地上是零碎的纸屑和碾碎的花瓣。 另外两个人早就已经行动了起来。 “大少爷,您怎么来了?” 领队最先关切地过去询问,他似乎也想解释一下眼前的状况,可话还没开口,就在陈荣立并不良好的视线里闭上了嘴。 “大少爷”,还是许先生更明白陈荣立的脾气,他又笑了起来,温和可亲,像是陈荣立的长辈一般,关切道:“大少爷一路奔波过来也累了吧,正好我们还想要去找您……” “您需要休息吗?酒店给您开了房间吗?我现在去帮您开房间。” 他尽职尽责的关切,好像每一个管家都会做的事情。 然而陈荣立现在需要的显然并不是这个,他对许先生的话充耳不闻,目光扫过这会客厅中的种种,最终还是落在了春和的身上。 那细瘦的年轻人就站在那,没有血色的双手攥得发白、发颤。 他的头低垂着,过长的黑发挡住了自己的眼睛,也挡住了他的视线。 春和不知道陈荣立在看他。 这让陈荣立心中顿时觉得有些不爽利,他不满地撇了撇嘴,顶着领队和许先生莫测又紧张的视线,迈开长腿,毫无阻拦地走到了春和的身边。 春和只听见了脚步声,视线的余光里刚瞧见身边多了个影子。他猜那应该是陈荣立的,又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碍事,刚想要后退两步,陈荣立温热的手却已经伸了过来。 他的手很大,掌心温暖,包裹着春和冰冷的手指。 轰然一声,春和的脑子里仿佛炸开了一般。他眼瞳都乱颤起来,不知道应该看哪里,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应对,只能本能一样抬起头。 陈荣立的模样便落在了他的眼镜上。 这个春和向来只敢远观的人,这个春和从来不曾有非分之想的人,现在—— 正牵着春和的手。 春和浑身仿佛都颤抖起来,颤抖剥夺了他的力气,他收不回自己的手。 而陈荣立却还是牵着他的手,又像是亲昵一般捏着他的掌心,颇有不满地皱了皱眉,道:“怎么这么冷?你火气太弱了吧。” …… 是嫌弃吗?还是关切? 春和分辨不出来。 留给他的,只剩下浑身如同石块一样的僵硬。 倒是对面的许先生最先从震惊里反应过来。 “大少爷!” 他语重心长又复杂担忧,仿佛发现了什么最不得了的秘密。 可陈荣立却觉得他聒噪了。 他不满地啧了一声,不耐烦地瞥着许先生,牵着春和的手也没有放下的意思,道:“你们就只会为难他,算什么本事?” “婚是我自己要逃的,离家出走也是我自己要离家出走的。你把那老东西的视频电话打了,我自己跟他说!” 说着,陈荣立二话不说地坐在了沙发上。 顺手把春和也一并牵了过去。 春和几乎毫无抵抗,被陈荣立牵着倒在沙发上的时候,才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意识在大脑里嗡嗡作响,他几乎是一瞬间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去哪儿?” 却忘了陈荣立还牵着他的手,春和就算想跑,两步也是他最大的限度。 “不……我……” 春和紧张的心脏轰鸣,他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这不合规矩!” 他是陈家的外人,不该卷进这样的私事里。 然而陈荣立却对春和想要置身事外的动静很是不爽,他皱了皱眉,牵着春和的手一用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瘦弱的春和又拉了回来。 他的力气很大,春和哪里扛得住,被拉回去的那两步比他自己后退的两步力气还大,春和这次几乎是摔进沙发里的。 好在沙发柔软,春和摔得不算痛。可他爬不起来了,腰上便落下来一条手臂环着他。 春和轰然,觉得这脑子也不会转了。 陈荣立搂着他。 他像是一块僵硬地病木一样,等不到自己的春天了。 惶恐,他惊愕地抬头去看陈荣立的脸。 那近在咫尺的脸,比照片里的还漂亮。 可对方并没有看着他。 只在春和尖叫的耳朵里,落下一句埋怨似的嗔怪。 “你的腰太细了,怎么这么瘦啊!” 歹竹出好笋 一片混乱。 春和仿佛都没听见陈荣立在说什么。 他只是愣愣地,瞪大了眼睛,看着陈荣立的脸。 看着他的剑眉星目,看着他高挺的鼻梁。 曾经亲过他的,那双丰润的唇。 陈荣立并没有注意到春和的视线。 或许他应该注意到了,但是并不想在意。 也对,春和跟他比起来,就像是一块粗糙的石头。 石头天生就是仰望太阳的。 陈荣立应该已经习惯了这种仰望。 他没有看着春和,只是如同监工一样,看着对面的许先生和领队在为难的窃窃私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