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是对我们有怨言。你小时候我们是亏待你了,是不如你弟弟疼你。但是你也这么大人了对吗?你身为陈家人,你也该有责任,为陈家做点事情吧?” 屏幕对面的话语,像是绳子一样,要把陈荣立捆起来。 就连春和听得也心中颤颤。 可他不敢再去看陈荣立的脸,只好低下头去。 会客厅里安静了一瞬,像是都被陈父这句话击中了一般,直到陈荣立的一声冷笑传了出来。 “哈,陈家人!” 他似乎觉得荒谬,以至于笑声都狂妄起来。 这让众人心中顿时泛起一层莫名其妙的寒霜,像是不理解陈荣立为什么忽然发疯了一样。 而陈荣立却兀自笑着,等他觉得自己笑够了,才终于又看向对面的人。 只是这一次,他眼底最后一点温情也消散了。 “陈家人?你还口口声声说我是陈家人?” “陈信,你当我不知道是吗?” “你把我拐卖来的时候,有想过会有这一天吗?” 相当于净身出户 拐卖 两个字,惊如天雷。 春和暗自想了多少种豪门的狗血剧情,却偏偏没想过这一种。 可陈荣立却浑然不觉自己说了什么。 陈荣立落在他腰间的手还是有力的。 手指关节却神经质地在春和的衣服褶皱里滑动。 密密麻麻的冰冷,仿佛透过棉服的厚度,丝丝钻进春和的骨头缝里。 会客厅里静得吓人。 陈荣立的目光像是黑暗中最怨毒的蛇。 他想要用最毒的牙,刺穿镜头对面更毒的那张脸。 不管那是给自己带来解脱,还是将自己拉进更深的深渊。 春和看着他,只觉得自己肺里冰冷一片。 呼出的气体,比外面的春风更凌冽。 他僵硬着,仿佛自己是冷水也浇不透的木人。 只有不可置信的目光透过镜片,惊愕地打量着那张熟悉的脸。 那张,他遥望了多少年的脸。 那张与他的父亲,截然不同的脸。 站在一边的许先生和领队也错愕了。 不过他们脸上的表情,倒是并不算相同。 领队显然并不知道这件事,这个粗犷的汉子不仅是错愕,更是一脸的惊恐。 仿佛自己再无意中,听见了什么足以引来自己杀身之祸的事情。 而许先生的震惊里,又仿佛带着一丝平静。 仿佛涟漪只是惊扰暂时惊扰了湖面。 在散去的余波里,又恢复了曾经的平静。 可湖底下的暗流依旧翻滚涌动着。 只有许先生自己垂下了眼,眼帘遮挡眼底那层失落又破碎的光。 反倒是镜头后面的那个人,最先反应了过来。 “拐卖?” 贼眉鼠眼的人瞪着眼,强装着不可置信,又气急败坏。 “什么拐卖?你在胡说什么!” “陈荣立!你想逃避责任是不是!你想逃避责任,还要编出这种事情来?” “你当父母都是好骗的吗!?” 质问的声音仿佛撕裂了空间的缝隙。 如果有可能,他真的会冲过来,棒打这个不孝子。 可惜,现在他们隔着网络的距离,手机成像里的影子算不得数。 只剩下对方对着空气的无能狂怒。 陈荣立毫无畏惧,他应该已经掌握了某种决定性证据,只是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看着对面的气急败坏,冷冷道:“老头子,你还装啊?以为自己藏得很好,能瞒我一辈子是不是?” “那收礼送礼的账本,你就该好好存好了才对。” 账本,不仅是豪门,每家应该都有。 可现在,这种最寻常的东西。 像是成了陈父的催命符。 中年男人一时没说话,他干瞪着眼,看着镜头对面那早就已经比他高大壮实的年轻人。 本就不同的面容,在这一刻,像是变得更加陌生了。 良久,他只是干瞪着,像是在寻找某种可能性后,终于连肩膀都塌了下来。 “荣立啊……” 他忽然减弱了自己的气势,像是一个想要讨好孩子的家长,却又放不下面子和架子。 “荣立啊,账本也有记错的时候,更何况还是陈年老账。” “让你管管家里的东西,你怎么还翻那些出来?” “家人没有隔夜仇,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啊?” “回来吧,回来吧,回来咱说清楚。” 他还在妄想用那可怜的亲情,将陈荣立拉回去。 可惜,现在的陈荣立,清醒的可怕。 他冷笑着看着对面的男人还在玩虚情假意的家庭游戏,像是觉得荒唐可笑,他没有回应,只是冰冷地笑了一声。 “老不死的”,他终于骂了出来,轻蔑地看着对方在手机屏幕里渺小的身影。 “三千块就想买我一辈子?如果账本会记错——” “那基因检测,总不会出错吧。” 人会出错,但机器不会。 那是现代最权威的技术,不止是普通人,都在用。 可陈荣立这句话说的太轻了,轻的像是一片羽毛。 重重地在心口砸下了一个窟窿。 镜头对面,男人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他努力维持的父亲的形象,似乎也要被这句话震碎了。 他细小的目光变得惊恐,变得无助,而最终,却转变成了无法抑制的愤怒。 “你说什么?” 他终于忍无可忍的大吼起来,宽厚的手掌拍着镜头对面的茶几,玻璃和茶具震得咣当作响,就连镜头都剧烈晃动起来。 像是正在经历一场天崩地裂的地震。 “陈荣立!你做了什么!” 他怒吼着,恨不能现在就将那镜头撕碎了。 然而陈荣立却只是冷眼看着对方的崩溃和愤怒,他嘴角擒着轻笑,仿佛这就是自己最想看到的场面一样,故而连那声音都显得气定神闲,悠哉道:“没什么。看你们两位老人家年事已高,也不必再惊动了。” “就是从陈荣勋那里,拿了点东西罢了。” 陈荣勋,那是陈荣立的弟弟。 那个年龄差距巨大的弟弟。 对面的人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似乎终于从晴天霹雳里冷静了下来。他僵硬地坐在沙发上,好一会儿才终于缓过一口气,抖着手指,指着镜头对面的人。 “陈荣立,陈荣立……!” 他似乎还想咒骂,但什么都骂不出来,只能咬牙切齿,道:“那是你弟弟!” “错了,他从来不是我弟弟。” 陈荣立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转而变得严肃而冰冷。 “我没有弟弟,也没有你们这两位爸妈。” 恩断义绝。 对面的男人不说话了,整个会客厅里又变成一片死寂的冰冷。 阳光也照不暖陈荣立的手。 陈荣立的手指,跟春和一样冰冷了。 在那窒息的对峙里,春和的头脑都晕沉起来。 他几乎不敢想,这些日子,陈荣立到底过得怎么样。 失去过家人的痛苦,春和也经历过。 他知道,陈荣立这些天一定不好受。 如果不是跟着自己逃出来,陈荣立又会怎么逃出来? 春和不敢想。 他的手指像是不受控制一样,想要去拉扯陈荣立的衣领。 可在失控的边缘,他又将自己拉扯了回来。 指尖痉挛,春和望而却步。 最终只能垂下眼,遮住眼底的破碎。 而陈荣立,还屹立在那。 他的目光还死死盯着那令人作呕的对面,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要将它撕碎了,咬烂了,吞到肚子里。 对面的人却浑然不觉,他只是在长久的静默后,点了一根烟。 打火机的声音从屏幕另一端传了过来。 他在思索,在考虑。 “陈荣立……” 好半天,他似乎才终于想清楚了对策,只是声音显得有些疲惫和沙哑。 “那你现在想怎么做?” 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让陈荣立遵循联姻的婚姻已经不可能了。 这已经不是逃婚或者私奔那么简单的事情了。 那是更复杂的情况,催动着陈荣立眼底的跳动。 他严肃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个没有生过他,却养了他二十多年的男人。 “我要——” “离开这个家。” 那决定像是落叶一样轻飘飘的。 可显而易见,他早就已经打好了这个主意。 否则,也不可能逃婚出走。 春和的眼睫颤了颤,扫过心底的湖泊。而同样并不平静的,还有那边的许先生。 “大,大少爷!” 他比屏幕那边的陈父更加着急,似乎想要挽回什么,脸上的表情也很是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