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身后,哪里还有那个消瘦的身影。 酒店的旋转门又被推开了,不知道是哪位宾客进进出出。 陈荣立却只是站在外面抽烟,全然没有关切的意思。 说是抽烟,但烟点了,他却也只是夹在指尖,自始至终没有抽一口。 滚烫的烟灰落了下来,烧灼了陈荣立的手指。 疼痛似乎才让他回过神来,他倒吸一口气,慌忙意识到了什么,拍掉手指上的刺痛时,也正巧看到了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边的人。 春和站在那,像是无声的幽灵。 富丽堂皇的酒店,没有为他的消瘦增添一丝的活力和温度。 他的镜片反着光,无法看清眼睛里的情绪。 但陈荣立知道,春和还是在看着自己的。 没来由的,被这种目光注视着,陈荣立有些心虚。 像是要掩盖一般,他叹了口气,故作镇定地将燃尽的香烟在脚底碾灭,双手又插进口袋里,潇洒似的冷笑一声,道:“怎么还不走?留在这,想明天早上看我笑话?” 他又变成了那个熟悉的,带着点攻击性的陈荣立。 春和的眼波动了动。现在,他已经不会对这些感到刺痛了,反而只觉得心痛和遗憾。他抿了抿唇角,看着强装坚强的人,终于还是开口,道:“外面冷,还是进来吧。” “他们给你开好了房间,今晚你还能住在这休息。” 到底都是心疼陈荣立的人,可春和的这句话,却让刚刚还被冷风吹得有些打颤的人,猛地僵了下来。 他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又似乎有些愤怒,转过眼来看着春和的时候,瞪着的眼底有些无法理解的错愕。 “……?” 春和敏锐,知道自己的话或许触了陈荣立的逆鳞。他心中顿时打鼓起来,思索着刚刚自己的两句话,哪里得罪了他。 可他想不出来,陈荣立的冷笑倒是已经响了起来。 “你还让我住在这?” 他终于伸出手,指着酒店内的那片灯火辉煌,像是指着什么粪土一样。 “恶心!踏进去这里,我都觉得脏了自己的脚!” 他又咒骂起来,恶狠狠地看着春和,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这个虚弱的人身上。 春和的心底撞了一声,他终于明白过来,眼神也变得有些慌张,似乎想要抚慰陈荣立,忙道:“陈荣立,我不是这个意思……” 夜风吹乱了他的额发,吹皱了他的心。 正在气头上的陈荣立又哪里会听,他的笑变得狰狞起来,似乎眼前的春和也不是什么好人了一般,恶狠狠道:“我没来的时候,他们也跟你谈条件了吧。” “谈的什么条件?房子?钱?你病的这么重,是不是还有医疗?” 这些不难猜,陈荣立很轻易就能猜到。 但这每一个字落在春和的心底都像是千斤重,他舔了舔干瘪的唇角,想说话,却又觉得自己的话语苍白。 可这在陈荣立看来,却像是默认了一般。 他冷哼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来,往春和的眼前扔去。 黑色的东西,春和熟悉,那是他的车钥匙。 春和一惊,忙不迭上前接住了。 沉甸甸的,棱角分明的车钥匙,砸在春和的手里,骨头似乎都在痛。 “还给你!” 陈荣立却根本无所谓,他双手插着兜,又想往外走。 凌乱的西装,被夜风吹得凌乱。 那明明比他强健的多的身体,仿佛一瞬间就能被风吹倒。 “陈荣立——!” 春和握紧了车钥匙,用尽了力气叫他。 陈荣立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根本没停下来。 “陈荣立!” 春和又叫了一声。 “我没同意他们!” 气若游丝般的宣誓,风一吹似乎就能散了。 然而那细弱的丝线,这一次却勾住了陈荣立的脚。 风从裤管里钻进来,刺得陈荣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春和追了上来。 “陈荣立……” 他虚弱的声音近了,就在自己的身边。 陈荣立咬着牙,倔强地却还是不肯低头看他。 春和的手紧了紧,他垂着眼,看着陈荣立冻得有些发红的手腕。 那冰冷的手指,犹豫着,终于再一次鼓起了勇气,拉住了他的手。 或许是被这冰冷的触感刺激到了,陈荣立倒吸一口冷气,终于看向他。 “你若是不想住在那里,就不住了。” 春和在风里看着他,清晰的目光,是风吹不走的坚决。 “房车里面能住人,我陪你一起住。” 人总是要吃饭的 天黑下来的时候,夜风也更加呼啸了。 卷着春天的沙子,沉重地落在肩头。 春和的房车,就停在停车场上。 高耸孤寂,同周围的豪车格格不入。 春和仔细打量着自己的房车,不过是几个小时不见,他并未马上启动车辆,而是绕着来来回回观察了两圈。 陈荣立看着他检查车辆状况,握在口袋里的手心,莫名有些渗出汗水。 他知道,虽然春和之前将房车交给了他。 但这辆车,还是属于春和的。 自己借了车,心里不会那么心安理得。 他有些心虚,生怕春和问他一路过来的事情。然而春和在检查无误后,却并没有说什么。 那串曾经被陈荣立握在手里的车钥匙,重新回到春和的手里。 他按开了车门。 提示音响起,后舱门打开,脚垫放下来的时候,春和轻车熟路地要回车厢里。 可或许是他今天太累了,又或许是他刚刚大病初愈,原本熟悉的台阶,今天却不给面子。 春和猝不及防,被台阶拌了一脚,情急之下连忙抓着旁边的扶手,才没有完全摔下去。 他细瘦的膝盖骨“嘭”的一声磕在台阶上。 声音很响,春和亦是吃痛,他的眉头紧皱了起来,紧抿的唇却只是发出了一声闷哼。 “春,春和……?!”陈荣立这才后知后觉,来不及去搀扶,只来得及上前想要帮忙,“……你没事吧?” 那一声响,似乎也敲在了陈荣立的心里,心口的地方像是被砸下去一个坑似的。 可那些关切的话,从陈荣立的嘴里说出来,却多少觉得别扭。 或许春和也并不适应,他没出声,只是扶正了眼镜。默默瞥了陈荣立一眼,对对方伸过来的手置若罔闻,整个人已经自己重新站了起来。 只有陈荣立的手空悬在那,连一团冰冷的空气都没接住。 “你别会错意!”陈荣立忽然喊了起来,像是要证明自己什么似的,“我只是怕你摔坏了还要花钱去看病!” 然而春和并不理他,已经径自进了车厢。 这是他的地盘,他熟练地打开这里的灯,金属一般的光泽刺眼,确实像是那黑暗里唯一的光。 他又去打开了暖气,干燥的暖风对抗着外面的冷气,刺得脸上酥酥麻麻。 陈荣立明白自己被完完全全地忽视了,他站在门口,显出几分莫名的局促来,像是还在等人邀请。 可春和却并不在意他在门口会站多久。 熟悉这里一切的人,熟练地检查着房车的每个角落。燃气、水箱、供电,在一切都检查完成后,才终于看了看一直站在那的陈荣立。 车厢门也连带着关上了,隔绝了外面冰冷的风声,只留下一个愈来愈升温的小空间。 春和的目光透过镜片的边缘看着他,平静的眼底似乎毫无波澜。 却只有他心底知道自己有多么慌乱。 可他深吸了几口气,平复着胸口的压抑,这才转身去储物箱里,翻找起东西来。 那是一双拖鞋,淡灰色的。 是给陈荣立的。 崭新的,没有使用过的物品,但从材质上来看,并不是上等货。 塑料袋泛着坚硬的白光,陈荣立愣愣看着,没接。 像是揣度到了陈荣立的心思,春和淡淡的声音有些歉意地传了过来。 “抱歉,我没来得及给你买东西,他们的人就追过来了。” 春和的眉眼低垂着,纤长如同蝶翼的睫毛盖着他落寞的目光。 没能完成这件事,春和自己也觉得很过意不去。 “……” 然而陈荣立的嘴角动了动,他并未说话。 “……如果你不介意,可以先将就一下。”春和又试探性地开口,似乎绞尽脑汁,想要让陈荣立舒服一点,“不想换鞋的话,也是可以的。” “……” 他终于抬起眼,平静的眼底,流淌着小心翼翼。 莫名的,陈荣立心中那仿佛被风吹灭的怒火又升腾起来。那些没说的话,干脆也没说出口,他拧着嘴角,像是不耐烦似的,一把将那双鞋从春和的手里夺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