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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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面之后发现这个人和三天前相比，似乎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不再那样的失控和癫狂了——可不知怎地，这平静更让西提感到心慌。　　房间里只有中央空调运转的嗡鸣声，西提觉得自己得说些什么终止这沉默。于是他再次开口：“咳……局长让我和你说，安心养伤，不用担心署里的事，工作都有人接手了，你只要养好身体……”　　单云骁却打断了他：“不用。我真没事，我明天就可以回去上班。”　　“……”沉默了几秒，西提叹了口气。“老单，别逞强。我不想看你倒下。”　　“我不会倒下。”单云骁的声音有些低哑，却很坚定：“在我找到他……抓住他之前，我不会倒下。”　　西提在单云骁话音落下的瞬间彻底愣住了，反应过来之后，他总算明白了单云骁为何能变得如此平静。　　……他在否定一切。　　他拒绝承认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白景行这个人了，拒绝相信白景行已经死在那场爆炸中了。　　他在心里一遍遍给自己洗脑，白景行没死，他只是又一次逃跑了。而他需要做的就是把他抓回来。　　一遍又一遍，重复的次数足够多，多到他自己都相信了。　　所以他能够凭借在心底营造的虚假幻象，维持这样一副看起来冷静稳定的面具。　　西提心里酸涩无比，他无法忍受好友一直沉沦在这样一种自欺欺人的状态里，斟酌了许久之后还是开口了：“……老单。技术组恢复了那基地地上部分的监控，我们可以确定，白景行……蛇，他确实是进入了那栋建筑。并且……直到爆炸发生，他……也没有从那里面出来。”　　单云骁没说话。他好像没听见一般。　　西提见状咬咬牙，继续说道：“我们在那处建筑的多个点位都提取到了相同的dna。经过检验，和囚禁你那处安全屋中留下的信息……是完全匹配的。我们基本可以确定，那就是属于蛇的。”　　西提长出一口气，然后小心地说道：“……老单。他死了，真的。没人能从那样的爆炸中逃出来……我们现在推断的结论是，他甚至可能在爆炸发生之前就因为重伤殒命了。你可以放下了……他已经死了，你，你也要放过自己……”　　西提苦口婆心地说了一长段话，而单云骁只回了他三个字：“尸体呢。”　　“……什么？”西提愣住了。　　“你说他死了，那尸体呢。”单云骁看向他，眼底无波无澜。　　“老单，你——”西提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在那种当量的炸弹带来的毁灭性冲击下，别说是脆弱无比的碳基生物了，就算是坚不可摧的金属制品他们也找不出几块完整的碎片。单云骁不可能不清楚这一点，现在却问他尸体在哪里？他上哪儿给他找白景行的尸体去？　　“老单，你清醒一点。你明知道——”　　“眼见为实。”单云骁淡淡地打断他，“我只相信我亲眼见到的。”　　西提胸口那口气被狠狠地噎了回去。这个人能自欺欺人到这种程度，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已经想不出有什么办法再去劝说了，单云骁的固执和倔强他体会过不止一次，想来就算开口再劝也是徒劳。　　于是西提叹了口气，决定不再去和单云骁掰扯一个死人的事，而是问出了另一个关键的问题：“老单，你对他有这么深的执念……真的只是因为恨他骗了你吗？”　　单云骁的眼睫颤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但西提看到了。　　他没有回答。　　西提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或者说，在三天前看到单云骁疯了一般在那片废墟里寻觅时，他就已经明白了一切。　　之前他可能会觉得不值得，会觉得好友是失了智蒙了心，会想要骂他清醒一点。可在得知白景行孤身一人杀穿了海德拉的老巢，几乎凭借一己之力摧毁海德拉大半江山之后，他却只觉得唏嘘。　　西提只能叹息。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是安慰他，还是劝导他了。　　又过了很久，西提才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个文件袋。事实上，这个文件袋也是他今天来找单云骁的原因之一。　　“……你看看吧。”西提把那个文件袋递给了单云骁，又补充了一句：“是那个人……留给你的。”　　单云骁僵住了。　　他的视线缓缓聚焦在那个防水文件袋的封面。　　那上面是属于那个人的、清隽工整的字迹。　　正中央写了五个字：　　单督察，亲启。　　书信　　一个礼拜以前，白景行坐在那张红木的书桌前，对着那张空白的信纸思索了很久。　　过了快二十分钟，他才写下了“单督查”三个字。　　笔尖点下两个冒号之后，再次停下了。　　……写什么呢。　　白景行向来不是犹豫不决的人，他总是能够用很短的时间做出最理性的判断，最有利的选择，可在给单云骁留下一封绝笔的说明信件时，他却展露出了前半生从未有过的踌躇不定。　　头脑有些混乱，白景行不知道是因为长时间的高度紧绷、回声的即将发作还是些别的原因。但他又必须在这短暂的时间内完成这封信，所以他按揉了几下一跳一跳疼痛着的太阳穴，决心认真思考下在这封信件中，要最后给这个世界、给单云骁留下些什么内容。　　他开始回忆自己的前半生。　　六岁前的记忆，他其实已经记不太清了。　　在被从孤儿院里选中带走之前，他好像也是有个名字的。但那也是保育员随意起的，只是为了方便称呼、区分这群孩子，和唤阿猫阿狗没什么两样。　　被带到了海德拉的训练营之后，他更是完全失去了名字，只有代号。　　那时的他还不是组织内大多数人都要低头尊称一声“er先生”的蛇，而只有一个数字的代号。1008。代表他是被送进来的第一千零八个孩子。　　六岁到十二岁，1008号一直在那个地狱中挣扎求生。海德拉的选拔机制极其残忍严苛，他要和同龄人、比他强壮几倍的青年人、甚至是野兽竞争厮杀，想要活下去，就要舍弃全部属于正常人类的道德准则、人性弱点。　　白景行很有天赋，也很有毅力，同时也算得上幸运。十二岁时，他踩着尸山血海脱颖而出了，从而被冠以蛇的名号。　　从那之后，一直到二十三岁以前，他的人生充斥着数不尽的疼痛、战斗和杀戮。被分配九死一生的任务，亡命的厮杀搏斗，然后独自一人回到安全屋舔舐伤口，是他的日常。　　他习惯了这样刀尖舔血的生活。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浸淫在这套黑暗的生存机制下了，过往的经验塑造了他的人格，固化的认知让他从未思考过自己的人生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　　他是一柄被打磨的极其锋利的、没有情感缺陷的利刃。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以为他会这样一直生存下去。　　直到三年前，他接到了一个特殊的长期潜伏任务。　　这项任务对组织格外的重要，而蛇是s级的四名成员中最为合适的人选。他聪慧、随机应变能力强，伪装后又有一副纯良无害的外表，最适合接近单云骁。　　蛇接下了这个任务，自此，他变成了白景行。　　然后就是那两年。　　那两年时光中包裹无数温暖爱意的点滴相处，沦陷的从来都不止单云骁一人，只是白景行要比他更晚意识到这一点而已。　　而当他意识到的时候，罪行已经犯下了，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其实，后来白景行仔细思考过，就算他当时早早醒悟、没有窃取那些情报，留给两人的也不会是什么好结局。他仍然是不怀好意抱着目的接近他的骗子，也仍然是曾犯过无数不可磨灭罪行的杀手，这些事实都不会因他主观意志的转移而改变。他们二人，终将走向这条死路。　　从一开始，就没有善终的可能性。　　从他敲响单云骁房门的那一刻起，就注定给他带来这些本不该发生在他头上的苦难。　　所以，如果有机会能回到过去的话，白景行宁愿从来没有遇见过单云骁。他是那样正直、炙热、真诚的一个好人，给予了他太多此生从未拥有过的温暖和爱，像光一样把自己周身的黑暗都驱散了，甚至让他忘记了自己就是那黑暗本身。　　而他却从一开始就在欺骗。骗了他的身，骗了他的心，最终残忍地将这些真相剖开，又窃取了警局的计划，葬送了他的光明前程；甚至把单云骁逼成了现在这副样子，为了追寻他的下落差点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　　单云骁实在是不应该承受这些。他应该按部就班地立功、升职，凭借傲人的天赋和能力在警局系统内大放光彩；他应该遇见一个真正温柔体贴的爱人，和所有平凡的爱侣一般相识、相知、相爱，然后度过幸福美满的余生。　　可这一切都被自己毁了。　　白景行知道自己犯下了怎样的不可饶恕的罪行，他不敢祈求单云骁的原谅，只能尽力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