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云骁粗喘了几口气,等胸口那阵尖锐的疼痛褪去一些以后,才翻身走下床。 从噩梦中惊醒后的流程都是模版化的。在梦中他总是不断地失去,醒来后他就想抓住些现在他仅有的东西。 而他拥有的有关于白景行的唯二两件纪念品,都被他贴在客厅的白板上了。 一件是他亲手绘下的素描,一件是那人亲手写下的信件。 单云骁站在客厅中央,第一万次和那双眼睛对视。 一年前,那场爆炸发生过后,所有人,从西提到局长,都判定蛇已经死了。 监控视频显示他没有出来过;废墟里检测出的dna也吻合。所有的证据都表明,蛇和那个作恶多端的组织一起,彻底消失在那场爆炸里了。 总结报告上给er板上钉钉地标注了“死亡”,甚至通缉令都撤下来了。 只有单云骁不相信。他不能相信。 于是客厅中的这块白板就继续固执的立在这儿,履行着和一年以前一样的使命,寄托了主人和一年以前相同的期待——找到他。 单云骁动用了无数线人,花费了数不清的金钱,希望能够再次获得一点点有关于白景行的消息。 可是一年过去了,他那部专用的通讯设备,没有响过一次。 所有人都在和他说白景行已经死了。所有的证据都在残忍地证明着这一点。 一年之前,他还能坚定地告诉自己,白景行没死。 他只是再次消失了,而他会再次找到他。 ……可现在,他快要坚持不下去心底那分本就摇摇欲坠的信念了。 动摇的念头一旦开始滋生,就如同洪水一般挡都挡不住。 要是他死了呢。要是他真的,早就,死了呢。 单云骁闭上了眼睛,奋力将这些念头统统清除脑海,再一次地和自己说,白景行那样阴险狡诈、诡计多端的一条毒蛇,一定是又用了什么障眼法蒙骗了他们所有人。他一定还活着。 他无法接受白景行的死亡,也无法想象如果白景行真的死了,他会变成什么样子。 坚信白景行还存活于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之中,几乎已经成为支撑单云骁活下去的支柱了。所以他下意识地抗拒这看起来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大脑趋利避害的生物本能促使他一遍遍自欺欺人。 ……他会一直坚持下去。他会一直……找下去。 直至找到。 或者,直至他承受不住,先一步精神崩盘。 上午九点,单云骁推开警署三层大会议室的玻璃门时,十余位行动组的下属和同事已经坐在里面等他了。 一年前,单云骁将那些事关海德拉组织残留势力的所有材料递交给局长以后,言辞恳切地向局长请求了让他负责后续的清扫计划。最终,综合考虑了多方面的因素,威猜局长还是同意了他的申请,恢复了他总指挥的职务、一级督察的职衔,让他全权负责清剿仍在逃亡中的组织余孽。 今天正是行动组一周一次的例会。 单云骁走了进去,挥挥手让所有人都坐下,就坐到了长桌尽头的主位上示意道:“开始吧。” “是,长官。这次我们主要是想和您汇报下渡鸦的事。” “渡鸦?”单云骁的眉头皱起,“那个s级成员?我们上次收到他的信息不是说他逃出境了吗,现在有什么进展?” “嗯……他死了,长官。尸体是三天前发现的。这几天我们进行了多重信息比对,才确认他就是我们追查已久的那个渡鸦。” “怎么发现的。死因是什么?”单云骁问道。 “您稍等。”负责汇报的警员打开了投影仪,蓝白色的灯光照在幕布上,瞬间把整个房间映衬得冷冰冰的。他又点击了几下鼠标,一组照片就出现在了众人的面前。 “目击者是在北榄府的一处废弃仓库里发现了他的尸体。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大约在十四到十八天之前——天气炎热,尸体腐败程度较高,具体时间还需要等待病理报告。” 顿了顿,那警员继续说道:“现场勘察的情况是:死者颈左侧有一道长约十二厘米的锐器切割伤,创缘整齐,一刀贯通皮肤、皮下组织及左侧颈总动脉,深及颈椎前筋膜。没有第二道伤口,没有挣扎痕迹,现场没有提取到除死者以外的任何生物痕迹。凶器推断为单刃锐器,刃宽约三厘米,刃长至少在十五厘米以上,未在现场找到。死者的随身物品——若干现金、一部手机、一把手枪、两个弹匣、一本假护照——全部留在现场,没有被动过的痕迹。” 警员推了推眼镜,道:“初步判断,可能是仇杀。渡鸦在海德拉的时候就树敌无数,可能是昔日仇敌找寻到了他的踪迹,结果了他。而且,这个人的手法很专业——刀锋从颈总动脉分叉处上方约两厘米的位置横断血管,一刀下去,三秒钟内失去意识,一分钟内死亡。这样快的速度,这样利落的手法,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因此,我们判断应该是和渡鸦有过交集的、且能力极强的专业杀手动的手。” “继续说。”单云骁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 “我们调取了现场周边两百米内的所有监控探头,一共十七个有效画面。”警员拿起遥控器,幕布上开始播放几张滚动的截图,“因为时间跨度太大,监控回放的工作量非常大。我们目前筛查了案发时间前后四十八小时的全部画面,没有发现可疑人员出入。” 警员又按了一下遥控器。“这一张是案发现场东侧三百米路口的社会监控截图,时间是案发当天的凌晨两点十一分。” 伴随着他的解说,画面中呈现出一张极低分辨率的黑白夜间监控截图,像素粗糙,噪点密布,路灯的光晕把画面的一半都糊成了灰白色。画面似乎没有什么有用信息——一条空荡荡的街道,一盏昏黄的路灯,几辆停在路边的车,和一整片被压缩成了黑色块的建筑物的阴影。 警员很快就要按向下一张了,“这里没什么——” “停。” 单云骁打断他的声音急促而有力,警员愣住了,“……长官?” “放大。”单云骁的视线死死地钉在画面最右侧那片黑色块的阴影里,喉咙里仿佛吞了石块一般让他的声音骤然变得沙哑无比:“往左。再往左。” 警员照做了。 画面以那个黑色块为中心被裁切、拉伸、放大。 看清那照片细节的一瞬间,单云骁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刺耳的摩擦声,周围的下属像是被他的失态吓到了,赶忙关切地问道:“长官……?” 然而,周遭的这些声音,对于此时此刻的单云骁而言,早就远去了。 他的耳中嗡鸣一片。 他甚至感觉世界在旋转,只有那张模糊的照片,稳稳地映射在他的视网膜上。 被放大的黑影里,是一个人。一个侧身站在巷口的人,身体的大半部分被建筑物的阴影吞没了,只露出一线右肩、半截脖颈和一小片侧脸的轮廓。 五官根本看不清,但仅凭这个侧脸,单云骁就感觉到自己的整个灵魂开始震颤起来。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过了好几秒,单云骁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转向那年轻警员时,表情近乎是狰狞的。 “……这在哪儿。”单云骁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能保持声音的平稳:“带我去。” 单云骁不眠不休地追查了三天三夜。 从那张模糊到只剩下几行像素的监控截图出发,单云骁调取了北榄府周边五公里内所有能调到的监控——交通探头、商铺门口的民用监控、甚至银行at机的摄像头,一帧一帧地筛。那是一个极其漫长又极其折磨人的过程,但他没有放过任何一个画面。 终于,在距离废弃仓库四公里外的一个加油站监控里,他又看到了那个身影。单云骁顺着那个方向继续往前推,一段一段地拼接,对比了那附近全部的地图,把每一栋建筑、每一个路口、每一条巷子的尽头都在心里过了一遍。 这样磨人的工作极其消耗人的精神,到最后单云骁的眼睛都熬红了,但他仍然不敢停歇。 他不敢停。他怕这个他好不容易寻得一丁点踪迹的人,下一秒钟又会消失的无影无踪,而他将再也无法触碰到他的影子。 终于,单云骁锁定了邦帕路尽头、靠近一条断头河湾边上的一栋烂尾楼。 确定地址之后,他马不停蹄地一个人赶了过来。 快午夜了,单云骁把车停在了路边,熄火下车。从关上车门的那一瞬间,他的手就开始发抖。和寒冷恐惧无关,单云骁知道那是他身体内的每一丝血液都在沸腾。 周围是萧瑟阴冷的一片,两侧是疯长的野草和被人倾倒的建筑废料,空气中弥漫着腐烂潮湿的、混着铁锈和淤泥的气味。他的靴子踩在碎砖和碎石铺成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细碎的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夜色里被放大了无数倍,和他震耳欲聋的剧烈心跳声交织融合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