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被这些设备捆在了床上,又被强行拽回了这只有疼痛和苦难的人世间。 单云骁的视线落在了白景行那无力垂在一侧、固定着留置针的左手上。 这……已经不是他曾在脑海中幻想过的、戴上戒指会很好看的那只修长漂亮的手了。 单云骁见过这只手放松地握着钢笔批改学生作业的样子,也见过这只手用力地掐住成年男性的脖颈青筋暴起的样子;感受过这只手在情动时扣住他的肩胛,也感受过这只手在搏斗中夺枪挥拳的力道。 他知道这双手能做到什么。能在三秒内夺下一把上了膛的枪,能在黑暗中一刀割开一个人的喉咙,能轻而易举地破开他的胸膛,扯碎他的心脏。 可现在,这只手变得苍白瘦削、了无生气,安静无力地垂落在白色床单上,骨节突兀地隆起,细瘦的像一截枯枝。 白景行…… 单云骁的眼眶红了。 你怎么,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现在的单云骁,已经不敢奢求白景行变回曾经那个温声细语的爱人,他甚至宁愿白景行还是那个不可一世、冷血薄情的绝顶杀手,怎样都好过现在了无生息的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得仿佛下一个瞬间就会断掉的模样。 单云骁终于克制不住用自己的手覆盖住了那冰凉的指节,试图传递自己的一点体温——好像把他的手捂热了,就能给他带去一些微乎其微的生命力。 如果可能,单云骁真的想把自己的生命换给他。 可他做不到。可他做不到…… 他连绑住白景行的身体都做不到,又该如何阻止这场名为死亡的逃离? 白景行的生命如同抓不住的流沙,他再用力,再努力,也改变不了他终将随风消逝的命运。 握着白景行无知无觉的手,单云骁近乎崩溃了。 白景行…… 你告诉我。求你,为我指一条明路。 我该如何、我究竟要怎样做,才能留住你。 我该怎么做,才能留住你啊…… 【作者有话说】 这本三十四五章就完结了下礼拜差不多 幻梦 单云骁在病床边守到接近晚上的时候,白景行开始发烧。 监护仪最先显现出异常,屏幕上的心率从七十多慢慢爬上了一百一,很快白景行的呼吸频率也跟着快了。单云骁意识到不对,立刻伸手探向白景行的额头,果不其然一片滚烫。 单云骁的掌心在白景行的额头贴了三秒,然后按响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听完他的描述后带来了退热针和消炎药物,动作麻利地给药,又和他嘱咐道:“术后吸收热,正常的。体温不超过三十八度五不用特殊处理,物理降温也可以。如果烧到三十九度以上,再叫我。” 单云骁点点头,但心里的不安仍然没有散去。他记得颂猜和他说过什么,白景行现在的免疫系统已经在崩溃的边缘,但凡出现些术后感染,会比寻常人凶险许多。于是他不敢大意,立刻取来毛巾用温水浸湿,然后开始擦拭白景行的额头、颈部等血管丰富、散热频率较高的位置。 他注意看着时间,每隔二十分钟就重新为他量一次体温,但白景行的体温一直维持在三十八度五左右,虽没有烧得更厉害但也没有退烧的趋势;于是他只能重复着温水擦浴的方式为他物理降温。 单云骁第无数次投湿毛巾,转过头来想继续为他擦拭身体的时候,发现白景行醒了。 两人对视上的瞬间单云骁的动作就僵住了,他的头脑一片混乱,不知道是该凑近还是远离。但很快他发现在那透明的氧气面罩下,白景行的嘴唇在翕动着,像是要说什么话。 单云骁赶忙凑到白景行嘴边,他以为白景行是哪里不适——却听见了轻如羽毛般的一个字“骁”。 单云骁睁大了眼睛,耳膜嗡嗡作响,一瞬间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但很快他看见白景行的嘴唇又动了一下,这次吐出的声音比上次更清晰了一点: “……云骁。” 单云骁的手撑在床沿上,整条手臂都在不可控制地颤抖着。他的眼眶在那一瞬间烧得近乎发痛,那被他压抑了太久的东西就快要控制不住决堤,让他的视线一片模糊。 云骁。白景行太久、太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 从两年前那个夜晚开始,白景行就只肯用冰冷的“单督查”拉开两人的距离,情绪激动的时候也只会喊他“单云骁”;这么多年,单云骁只能偶尔在梦中听到一声温柔的、带着旧日余温的呼唤。 单云骁本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在现实中听见那个人用这样亲昵的、缱绻的语气和声调,喊他一声“云骁”了。 他抓着湿毛巾的手就这样不上不下地停滞在半空中,一时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单云骁还来不及回应,又听见白景行轻声问:“你……下班了……?” 单云骁愣住了。 一片混沌的大脑艰难地转了几圈,单云骁总算明白了白景行为何会出现这种表现。 高烧让他神智不清了,让他分辨不出这是现实还是梦境了。 他以为这是梦。或者说,他以为他回到了两年前他们还在一起的那段日子里。 因为只有在梦里,只有在那段虚假的时光里,单云骁才会这样温柔体贴地对待他。 在梦里,单云骁不会一遍遍用那些最刻薄的、每一句都往他心口捅的言语讥讽他;不会用那双曾经抚摸过他脸颊的大手掐住他的脖颈伤害他;不会用那种恨不得他去死的眼神看待他。 在梦里,他们不是你死我活的仇人,而是两情相悦的爱人。 在梦里,后续那些背叛和伤害还没有发生,单云骁给予他的仍然是毫无保留的、最纯粹的爱,而不是那种掺杂着恨意的、苦涩又伤人的东西。 所以他喊他云骁。所以他用往常的语气询问他下班了吗,仿佛这只是两人幸福时光里最寻常的一天。 单云骁的身体晃动了一下,然后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选择成全了这个梦境:“……嗯。我刚过来。你生病了,要好好休息……” 白景行点了点头,高烧让他苍白的皮肤上都浮起了一层不正常的红晕。他心里其实还想再撑一会儿,因为哪怕是在梦境中,这样温柔的爱人也太难得;但他实在是太累了。 于是白景行慢慢地合上了眼皮,隔着氧气面罩,他的声音有些模糊不清:“我睡一会儿……你……” “我不走。”单云骁握住了他的手,“我就在这儿……” 白景行心满意足地再次陷入了昏睡,但这次眉头是舒展开的。 单云骁盯着他看了许久,然后俯身,用颤抖的嘴唇触碰了下白景行的额头。 一如多年以前。 白景行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中午了。 和那双幽深如墨又带着些冷漠警惕的眼眸对视上的一瞬间,单云骁就意识到他已经恢复清明了。 他的心里划过一分隐秘的失落。 因为白景行又变成那个遥远疏离、琢磨不透的前杀手了;而他们之间的关系又回到了纠缠不清的警察与囚徒、凶手与被害人层面上。 那夜的亲密爱人,终究只是幻梦。 单云骁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费了些力气才能开口:“身上哪里难受么?” 白景行眨了眨眼。其实从头到脚都不太舒服,左侧胸壁引流管的接触处撕扯状的抽痛格外明显,但远远达不到无法忍受的程度。于是他摇了摇头。 单云骁托起他的后脑给他喂了几口水,又在床边僵硬地坐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变得稀薄压抑——才从喉咙里挤出了虽沙哑破碎、但清晰无比的几个字:“对不起。” 白景行抬起眼睛安静地看向他。 单云骁吐出口气,继续说:“我在冲动之下伤害了你。对不起,我向你道歉。不论有什么样的理由和借口,我都不应该以那样的方式对待你。是我混蛋。我为我做过的事,向你道歉。” 白景行的目光闪烁了一下。他其实没想到单云骁会和自己道歉,因为深究起来,对不起这种话应该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比较恰当。但他转念一想,像单云骁这样正直的好人,在清醒过来之后发现自己竟然犯下了这样残暴的罪行,想必也给他的内心带去了不小的折磨——所以他会抛开过去的种种恩怨,放下两人之间纠缠不清的亏欠,诚恳地和他道歉。 白景行垂下了视线。 他们之间的林林总总,实在是太复杂了。他欺骗了他,背叛了他,囚禁了他;可单云骁也反过来伤害了他。 但归根结底……还是他亏欠他更多吧。 于是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说:“没关系。” 单云骁猛地抬起了头,尾音发颤:“……就这样吗?” 白景行有些困惑地看向他。 单云骁的声音里仿佛吞了一把沙石:“你可以选择……不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