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谢时也被拖走的方向。 那双像星星一样亮的眼睛,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光芒。 “望山——!” 谢时也喊他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喊。 嗓子哑了,喉咙破了,嘴里涌上一股血腥味。 他还在喊,有人扇了他一巴掌,他的耳朵嗡嗡作响,可他还在喊。 然后他听见了警笛声。 很多警笛声,从山路的尽头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那个穿黑色夹克的贩子脸色变了,扔下谢时也就往另一边跑。 赵老六也跟着跑,其他的男人一哄而散。 按住谢时也的两个人也松了手,转身就跑。 谢时也趴在地上,耳边全是警笛声、狗叫声、脚步声、喊叫声。 可这些声音在他听来都模糊而遥远。 他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回跑。 山谷里,望山还趴在那里。 一群穿着警服的人从山坡上冲下来,有的去追逃跑的人,有的冲到望山身边查看他的伤情。 还有两个人跑向谢时也,一边跑一边喊着什么。 谢时也什么都听不见。 他跪在望山身边,把那颗满是血污的头抱在怀里。 望山的眼睛还睁着,好像在看他,又好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天空。 “望山……望山你醒醒……警察来了……我们能出去了……我带你去办身份证……带你去看海……你醒醒……” 有人在拉他,想把他拉开。 他死死抱着望山不松手,又踢又咬,像一条疯狗。 “别碰他!你们别碰他!” “先生,请你让开,我们是医生——” “你们救他!救他啊!” 望山被抬上了担架。 谢时也想跟上去,可两条腿忽然没了力气。 他膝盖一软,跪在了泥地里。 眼前的天地开始旋转,越来越黑,越来越暗。 他最后看见的,是望山的手指。 那只满是伤痕的手,在担架上垂下来轻轻晃动。 像是还在跟他说再见。 回归 谢时也被救出来之后,在山下的县医院住了三天。 他身上的伤不重,擦伤、淤青、营养不良,养一养就好了。 真正让他被留在医院的是精神状态。 他不吃不喝不睡,反复问同一个问题:“望山在哪?” 没有人回答他。 他联系了家里人。 电话打到他爸手机上,接的是他堂哥。 他堂哥听见他的声音,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大堆“你没事太好了”、“家里急死了”、“叔叔身体不太好最近”之类的话。 最后告诉他,已经安排了人过来接他。 谢时也听着那些话,觉得好远。 他想问爸爸怎么样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爸身体不好,他一直知道。 可他现在没有力气去关心这些。 他全部的心思都在另一个名字上。 “帮我查一个人。”他说,“望山。遥望的望,大山的山。他在山里救了我,现在应该在医院。帮我查他在哪个医院,怎么样了。” 堂哥说好好好,挂了电话。 然后他等了一天一夜。 再次打过去,堂哥支支吾吾地说:“那个……小也啊,你说的那个人,我托人打听了。没有找到。可能是伤势不重,自己出院了?” “不可能!”谢时也的嗓子已经哑得快说不出话了,“他被打成了那样!后脑勺被钢管砸了!怎么可能自己出院!” “你别激动……” “你再查!他叫望山!是个黑户,没有身份证!你查这个名字!查不到就去医院一个个问!后脑勺受伤的、二十来岁的很瘦的、没有家属的!你问啊!” 他把电话摔在墙上。 后来的几天里,他打了无数个电话。 打给家里,打给派出所,打给县里的各家医院。 可大山里的信息闭塞得像另一个世界,电话转来转去,没有人能给他一个确切的答案。 望山像是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直到第四天,他的律师来了。 律师姓陈,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是他爸公司的法务。 他带了一堆文件,还有一套干净衣服。 谢时也换上衣服,跟着他离开医院。 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牌是s市的。 “陈律师,”谢时也上车后第一句话就是,“帮我查一个人。” 陈律师点头:“您说。” “他叫望山,在山里救了我。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伤得怎么样。帮我找到他。” 陈律师沉默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让谢时也浑身发冷的话。 “谢少,我正要跟您说这件事。望山他……现在在看守所。” 谢时也猛地转过头:“什么?” “他在救您的过程中,跟贩子发生了肢体冲突,打伤了其中一个人。后来警察赶到,他还被误认为是拐卖团伙的一员,加上他没有身份证,警方无法核实他的身份,就暂时收押了。后来查清了,但他涉及故意伤害和妨碍公务,还是要走程序。现在在看守所,等待处理。” 谢时也的脑海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想起了那个瞬间,望山拿着石头冲上去,贩子头目的钢管砸在他后脑勺上。 然后警察来了。 望山满身血污,趴在泥地里,被冲下来的警察按住了手脚。 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土,那双眼睛还在看着谢时也被拖走的方向。 “他不是!”谢时也的声音抖得厉害,“他是救我的!他是在救我!” “我知道,但现在事情有点麻烦。”陈律师推了推眼镜,“他的身份无法核实,又确实在冲突中伤了人。虽然不是贩子,但法律上的正当防卫认定很复杂,更何况他没有身份——” “那就不管了?”谢时也的眼睛红了,“我不管什么法律什么程序,你把他弄出来!现在就去!” “谢少,这事急不得。”陈律师的语气很冷静,“我们已经在走法律程序了。但现在的问题是,他自己也不想出来。” 谢时也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们的人去看守所见了他一次。他说……”陈律师顿了顿,“他说他不想出去。” “为什么?” “他没说。只是说他本来就是黑户,在哪里都一样。” 谢时也闭上了眼睛。 他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印子。 他懂了。 那个人不是不想出来,是怕出来了连累他。 那个傻子一定是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身份的黑户,出来之后会拖累谢时也。 他宁可待在看守所里,也不愿意成为谢时也的麻烦。 “开车。”谢时也说,声音沉沉的,“去看守所。” 看守所在县城边上,一栋灰色的三层楼,围墙上拉着铁丝网。 谢时也到的时候是下午,陈律师帮他办好手续,然后他被带到一个房间里。 房间不大,中间隔着一道玻璃墙。 玻璃那边有一把椅子,椅子前面是一张桌子。 谢时也坐在玻璃这边,手心全是汗,眼睛死死盯着玻璃那边的门。 门开了。 望山被带了进来。 谢时也的心脏酸痛,他差点没认出来。 那个他日日夜夜都在想的人,现在瘦得脱了相。 原本就瘦削的脸颊完全凹陷下去了,颧骨高高凸起,像是要把皮肤戳破。 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发白。 他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蓝色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是挂在衣架上。 脖子上有几道新旧交叠的伤痕,露在领口外面的手腕上也有,青青紫紫的。 他的头发被剪短了。 谢时也发现他的后脑勺上有一道新剃的痕迹,显然缝过针。 那道伤疤被短发遮住了一部分,可还是能看到一条蜈蚣一样的缝线痕迹。 那是钢管砸的。 他为了救自己被钢管砸的。 可他走进来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 他看见谢时也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走到玻璃前面,坐了下来。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望。 谢时也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伸手去摸玻璃,手指按在冰冷的玻璃面上,好像这样就能触碰到对面的人。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还好吗?” 这话问得真蠢。 关在这种地方,瘦成这样,脖子手腕上全是伤,怎么可能好。 望山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向上牵了牵,连酒窝都没有。 可他的眼睛在笑,在看见谢时也的一瞬间,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