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也拿起那几页纸,翻到最后一页,把那张纸转向望山。 “这是她笔记本最后一页上写的。一个名字。” 裴璟衍。 望山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手在发抖。 那双能劈柴、能搬砖、能攀岩壁的手,抖得几乎控制不住。 “璟是玉的光彩。”谢时也轻轻说,“衍是绵延不绝。她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这辈子像玉一样明亮,像大海一样绵长。” 望山低头看着那三个字,看着那张纸上工工整整的笔画。 他的手指慢慢伸过去,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那个名字,像是怕碰碎了。 然后他低下了头。 谢时也看着他低着头哭的样子,看着他后脑勺上那道被钢管砸出来的疤痕。 他想说你别难过,可他说不出口。 这种难过怎么可能是“别难过”三个字能化解的。 他站起来走过去,把望山的头按在自己怀里。 谢时也感觉到自己的衣服湿了。 一点一点,从温热变成凉意。 那是攒了二十二年的眼泪。 “你妈妈很了不起。”谢时也说,声音哑得厉害,“那个笔记本前面十几页,全写满了她自己的名字和地址。她一遍一遍地抄,是在逼自己记住自己是谁。她在最绝望的时候,也没有忘记自己叫裴云潋。她给你取了这个名字,放在最后一页,是想告诉你——你也是裴家的人。你不是山里那个连户口都没有的孩子。你有名有姓,你有根。” 他顿了顿。 “你去见见吗?” 望山的手指抓紧了他后背的衣服。 “见谁?” “你外公。他还在。s市那边说,老人家每年都去派出所问一次有没有女儿的消息。他等了你妈妈十八年。还有你妈妈,虽然可能找不到了,但我们可以给她立一个碑。让她知道,你活着。让她知道,她给你取的名字,你收到了。” 望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我想去她读书的地方看看。”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想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谢时也低头看着他然后弯下腰,把嘴唇轻轻印在他的额头上。 “好。我陪你去。” f大学的在s市的西边,老校区,种满了梧桐树。 秋天的时候,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谢时也把车停在路边,跟望山一起走进去。 望山穿着那件深蓝色衣服,他的头发理短了,脸上的疤痕淡了很多,走在校园里看起来就像一个沉默寡言的研究生。 只是他的眼睛一直在看,看那些红砖的教学楼,看那些抱着书走来走去的年轻面孔,看路边公告栏上密密麻麻的讲座海报。 他好像要把每一个画面都记住。 “她当年就在这里。”谢时也说,“走这条路去上课,去图书馆,去食堂。” 望山没有说话。 他沿着梧桐道慢慢走着,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走到图书馆前面的时候,他停下来,抬头看着那栋老式的红砖建筑。 图书馆的墙上爬满了爬山虎,叶子在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她以前一定经常来这里。”望山说。 “肯定。她是古典文献学的研究生,不泡图书馆怎么搞研究。”谢时也看了他一眼,“要不要进去看看?” 望山摇了摇头。不是不想进,是还没准备好。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一片草坪,走到中文系的教学楼前。 那是一栋苏式老楼,灰色的外墙上挂着“文学院”的铜牌。 门口的保安大爷正在听收音机,看见两个年轻人站在门口张望,探出头来问:“找谁?” “我们想找一位老师。”谢时也上前一步,“周牧之教授。他还在吗?” 保安大爷想了想:“周教授啊,退休好多年了。不过今天好像回来开讲座了,你们去三楼学术报告厅看看。” 谢时也和望山对视了一眼。 他们上了三楼,走廊尽头是一扇半掩着的门,门里传来一个苍老而清晰的声音。 他们轻轻推开门,站在最后一排。 报告厅不大,坐了二三十个学生,讲台上站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背挺得很直,声音洪亮,正在讲《楚辞》。 望山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看着讲台上那位老人。 周牧之教授看起来有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了,可精神很好,讲到激动处会用手势辅助,粉笔在黑板上写出漂亮的繁体字。 望山忽然想起母亲笔记本上那行字——“我的导师是周牧之教授”。 她写这几个字的时候,应该还是怀着希望的。至少那个时候,她还相信有人会来找她。 讲座结束后,学生们陆续散了。 周牧之教授收拾着讲台上的讲义,谢时也拉着望山走了过去。 “周教授。” 周牧之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打量着面前两个年轻人:“你们是?” “我叫谢时也。他叫……”谢时也看了一眼望山,“他叫裴璟衍。” 望山听到这个名字从谢时也嘴里说出来,身体轻轻震了一下。 “裴璟衍?”周牧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记忆里搜索着什么。 “我们是裴云潋的家属。”谢时也说。 周牧之的手顿住了。 讲义从手里滑落,散了一地。 他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两个年轻人,嘴唇颤了颤,好半天才发出声音。 “云潋?你们说云潋?” 谢时也把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 关于那片深山,关于那个被拐卖的据点,关于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 他说得很克制,但周牧之听完之后,坐在椅子上,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二十多年了。”他低声说,“我找过她。去她老家找过,去派出所问过。她家里人报了案,我也去问过很多次。可那时候没有监控,没有大数据,一个人失踪了,就像人间蒸发一样。” 他抬起头,看着望山:“你是她的……” “儿子。”望山说。 周牧之看着他,眼睛慢慢红了。 他站起来走到望山面前,仔细地看着他的脸,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像。眼睛像她。”周牧之说,“她的眼睛就是这样,很亮,很安静,看人的时候很专注。” 他转过身,示意他们跟他走。 周牧之带他们去了他的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不大,四面墙全是书,从地板堆到天花板。 办公桌上摞满了论文和信件,窗台上养着一盆文竹,长得郁郁葱葱。 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相册,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望山。 那是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十几个年轻人,站在f大学校门前,穿着学士服,笑容灿烂。 周牧之指着其中一个人——一个梳着齐耳短发的女孩,眉眼清秀,笑得很温柔。 “这就是你妈妈。这是她本科毕业那天拍的。她是那一届最优秀的学生,毕业论文写的是唐代女诗人的存世作品考辨。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的论文题目——《被遗忘的声音》。” 望山接过那本相册,手指轻轻按在照片上。 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母亲的另一种样子。 一个活生生的、笑着的、穿着学士服的年轻女孩。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她站在一群同学中间,笑容明亮而灿烂,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望山问,声音很低。 周牧之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开始讲了,讲裴云潋刚入学的时候,在新生座谈会上站起来自我介绍,说“我叫裴云潋,云是云卷云舒的云,潋是波光潋滟的潋”。 讲她喜欢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因为那里能看见一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 讲她最喜欢《楚辞》,能全文背诵《离骚》,背到“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时候,眼睛会发光。 “有一次课上,我们讨论庄子。”周牧之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声音有些发颤,“讲到‘逍遥游’里的自由。大家都说庄子的自由是无待——不依赖外物,不被世俗束缚。可她站起来说,她觉得不对。” “她说什么?”谢时也问。 周牧之看着窗外的梧桐树,那棵树的叶子正在秋风里一片一片地落。 “她说,庄子的自由是‘无待’,可普通人做不到。普通人被关在一个看不见的笼子里——出身、贫富、身份、性别这个笼子不一定是铁链,也可以是偏见,是规则,是别人看你的目光。她还说了一句我到现在都记得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