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月已经睡了,呼吸细细的。 病房的顶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门上方那块磨砂玻璃透进来,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窗外的夜色统统隔绝在外。仿佛这里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 沈渡洲靠着墙,腿不得不蜷起来,膝盖无意中抵到了顾承衍的大腿外侧。两人谁都没动。铁架床因为这不均匀的重量,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顾承衍。”黑暗里,沈渡洲的声音传来。 “嗯。” “你说,”沈渡洲停顿了很久,顾承衍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时,但那声音才又响起,带着一种压抑的颤音, “月月她……会不会其实,已经不记得我了?”话音落下的瞬间,顾承衍感觉到,沈渡洲原本只是轻轻抵着他的膝盖,无意识地顶了一下。 顾承衍在黑暗中,侧过头,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伸出手,还是在被子下,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沈渡洲的手。 “她记得你,别害怕了。” “她只是……暂时找不到出来的路了。但你的声音,你的温度,她一定记得。” 沈渡洲没有再说话,他的呼吸,也在长久的紧绷后,终于慢慢变得绵长。 顾承衍以为他睡着了,握着他的手也准备松开。可就在这时,沈渡洲的手却反过来,将他的手指攥紧了。仿佛在睡梦中,依然固执地要抓住这黑暗中唯一的锚点。 铁架床也终于不再吱呀作响。 顾承衍醒的时候,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还是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但沈渡洲不在床上。他坐起来,走到门边,透过玻璃看到走廊里亮着灯照着空荡荡的走廊。 沈渡洲站在开水间的门口。他穿着白天的衬衫,没有穿外套,衬衫的领子翻起来,一边立着一边塌着。背影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拉得瘦长又孤单,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塑。 顾承衍走了过去,脚步很轻,但沈渡洲知道他来了,他没有回头。 “睡不着。”沈渡洲说。 顾承衍站到他身边,同样看向那扇磨砂玻璃门。门上,模糊地映出他们两人并肩而立的身影。 “月月以前画过一幅画。”沈渡洲忽然开口。“画的是我们家。不是我现在的家,是我原来的家。她画了我家院子里有一颗桃花树而且下面站着一个人,那人没有画脸。”他顿了顿,气息有些不稳。 顾承衍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他没有催促,只是更专注地听着。 “我问她那是谁,她不写。我把那幅画这件事翻篇了,没有再问。” “她画过好几次。是同一个人,同一个位置,没有脸。我最开始以为她画的是我爸。”他短促地吸了一口气,猛地摇了摇头,仿佛要甩掉那个愚蠢的念头,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尖锐的自嘲。 “现在想起来,怎么可能是我爸呢!我爸从来都不会站在哪里,他对花粉过敏。但那个人是站着的。” 走廊尽头的窗户,不知被谁开了一条缝,十一月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尖锐的寒意,吹在两人脸上,如同刀割一般。 顾承衍轻轻抱住了他,好像要替他挡住着寒风。 “我把你给我的资料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你之前说的话,我也一直在想。”沈渡洲吸了一口气。 顾承衍没有应声,只是收紧了手臂,让他靠得更稳些。 “那个人。”沈渡洲开口,“你查到了吗?” “查到了。”顾承衍说。“他姓周,周志远。今年五十四岁,退休前是z市城建局的副局长,退休后住在城东。” “他和我们家有什么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顾承衍顿了一下。“但他在你父母出事前三个月,被纪检部门约谈过一次。约谈的事和你姑父的工程有关。。” “那为什么月月看见他的反应会那么大?” “之前的嫌疑犯有过两次纵火未遂。都被人压下来了,受害人直接撤诉。” “还有月月胳膊上的疤,现在又冒出来了 在她住院第四天,月月画了一幅画,她忽然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速写本。沈渡洲把本子递给她,把铅笔放在她手边。她拿起笔,低着头,开始在纸上画。她画得很慢,每一笔像是在推一块很重的石头。 她画了一栋房子,房子上有火焰,房子的窗户里有两个人的轮廓,一个高一个矮,站在火里。房子的外面站着一个人,很小,在纸的右下角,是一个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子。 她把画举起来,递给沈渡洲。沈渡洲接过去,看着那个站在火里的人又是没有脸的人,纸被他捏出几道从中心往外扩散的细纹。 他把画放在床头柜上,把月月的手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月月,”他说,“那个站在火里的人,你认识吗?是爸爸妈妈?” 月月摇了摇头。 沈渡洲又问“那这两个人你认识吗?” 月月没有点头。没有摇头,她的牙齿合上,下巴却轻轻颤抖了一下。 月月住院的第五天,沈渡洲去护士站取新的药,顾承衍在楼下买饭,两个人都不在。 下午的光景,日光懒洋洋地有气无力地爬过窗台,月月的单人病房在走廊尽头。 月月蜷在床上,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空荡荡地罩着她,袖口盖过了手背,散开的头发像一匹没有光泽的黑色绸缎。 她盯着微微鼓动的窗帘,风从窗缝钻进来,那白色的窗帘便一掀一落又一掀一落,像是个得了痨病的人,趟在床上艰难地喘气。 房间的门关着,电梯门却开了。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健步鞋鞋踩在地板上。 月月的目光从窗户移到了门上,门上的玻璃窗太小了,看不清外面的人,只能看到一个影子慢慢地靠近,影子在门口停下来。门把手动了一下,门被推开了。 周志远站在门口,深灰色的夹克里露出半截松垮的深蓝毛衣领,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紧紧贴着头皮,鬓角剃得很干净,能看到太阳穴上一块老年斑,油光水滑的,像个刚刚赴过宴的、体面的客人。他的下巴很宽,下颌角的骨头凸出来,撑着一张松弛的皮肤。 他的手垂在身侧,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盒药,药盒的边角把塑料袋撑出了方方正正的棱角。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目光扫过室内,又笑了笑走进了房间。 他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右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指间夹着个透明的塑料打火机,里面小半罐液体,随着他转动的动作,晃荡出细微的的声音。他把玩了一下,然后“嗒”一声,轻轻放在药盒旁。 “月月,”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像是长辈问候一个许久不见的晚辈,但却每个字都裹着一层油腻又令人不适的亲昵。“我们好久不见了呢。”他的嘴唇慢慢往两边扯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提,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门牙的缝隙很大,能看到牙缝里的烟渍。 “你在想我吗?自从上次看到你,时间过得真快啊,转眼你已经这么大。”他在床头的铁椅子坐下,椅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吱呀声。他翘起二郎腿,鞋尖正对着床上的月月,鞋底边缘沾着一点来自外面肮脏的泥。 “变成大姑娘了啊。” 月月没有反应,她静静地坐着在哪里,像是一尊骤然风化的雕像,所有的血色、生气,都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的眼睛瞪得极大,死死盯这周志远脸上,她的嘴唇开始无法控制地哆嗦,皮肤下的肌肉不受控地地跳动,像是有看不见的电流在反复电击。 然后,她开始抠自己的手臂。左手手指像五根冰锥一样,狠狠刺进右手小臂内侧细嫩的皮肉里。病号服袖子早已卷起,露出那段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指甲深深地刺进去,从左到右,划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