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余乐知早就知道这是难以避免的话题,但真听到时,他还是身子一僵。他当然知道那些所谓的“风流账”,多半是靠金钱和家世维持的面子工程,推了几次聚会,那些玩惯了的少爷小姐嗅出风头不对,一打听便知道余乐知和家里闹翻了,聪明的都知道不该站在余董事长对面,渐渐地便没人再邀他玩乐,从前叮叮咚咚响个不停的绿泡泡,在他搬进季驰家的几周内安静得只剩服务提醒了。 和卡没关系,大家都不想招惹余家罢了,余乐知忍了忍,还是将心里话压了下去,转而替无辜的方竞舟说起话:“方……那是我朋友,不是什么别人。” “朋友?”余乐成冷笑一声,“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朋友里,就属他最会装模作样。明知你是什么性子,还由着你胡来。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怎么说你?说你余乐知离了家里,就只能靠脸和……” 余乐成顿了顿,似乎觉得后面的话难以启齿,挣扎了几秒,还是咬着牙说:“……靠些上不得台面的关系混日子。” 余乐知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他下意识地又一次看向季驰,季驰没什么反应,大概早就知晓外面风言风语,他也依旧无视了余乐知的眼神,安静地站在窗边望着楼下。 很显然他并不想参与这场谈话。 余乐知无法,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他不是那样的人。我只是在他那里借住一段时间。” “不是那样的人?”余乐成的火气也被勾了起来,他站起身来,解开了西服外套的一颗扣子,双手插着腰,似是在忍耐着,随后他抬起头,低沉的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乐知,你以为那些围着你转的人是为了什么?你没钱了,还有几个主动联系你?而这个方竞舟,他为什么单单还理你?” 余乐成逼近他一步,问:“原因,你不知道吗?” 什么? 直白的质问让余乐知心头一震。 这话像一阵风,生生吹开余乐知花了几个月费力堆起的沙堆,而沙堆之下,是他小心翼翼缝补起来的心。 他对上余乐成的眼睛,想要维护自己那点可怜的“友情”,可内心深处某个角落却被对方那了然的眼神刮了一刀,令他整个人微微发抖。 余乐知生硬地与他错开眼神,梗着脖子,将目光投向父亲,大概是为了缓冲情绪,他将话说得很慢:“爸,我只是暂住。外面说的那些事,我从没有做过。” 病床上的余晟将目光沉沉地落在小儿子脸上,面上是经年累月堆积起来的不容置疑的权威。 “乐知,”他的声音不高,但像一块巨石压得余乐知呼吸不畅,“那些是是非非,我不想再听。” “你哥哥说得对。你不该把精力浪费在这些琐事上。既然回来了,就收收心。”他稍作停顿,继续说,“学着接触接触公司的事务吧。” 又来了,余乐知无力地抬头,又是进公司。 “爸,”余乐知的嗓音因为无奈显得干涩,“我对公司的事没兴趣” “没兴趣?” 余晟打断他:“那你对什么有兴趣?你那个朋友的事我也略有耳闻,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跟这样的人继续待在一起浪费光阴,你就很有兴趣了是吗?” 余乐知愣了愣:“他不是……” “他是什么不重要。” 余晟并不打算在这个“外人”身上多费唇舌,他抬手止住了余乐知的话头,却因为头疼,没能再开口,余乐知发现异样,赶忙走过去询问,余晟闭着眼,很是痛苦的模样。 季驰摁了铃,护士和医生很快就来了,余乐成拉了余乐知一把,他看着被团团围住的余晟,想了想,将余乐知拉到一旁,慢慢说:“乐知,你不要再这样耍性子,家也不回,爸的身体受不了太多刺激。” 余乐知愣住,所有为自己辩驳的念头、对未来被安排的抗拒顷刻间都被另一种给为汹涌的情绪冲刷走,面对父亲病发的现实他感到害怕,感到愧疚,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非要去争辩,不能再忍一忍。 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医生与护士轻声交谈着,仪器运作的声音响起,余晟闭着眼,疲惫地睡了过去。 一行人到了外厅,医生说余晟没什么问题,只是情绪比较激动,血压升高,叮嘱他们务必让他保持情绪稳定,又交代了一些相关事宜,才离去。 一直沉默的季驰朝余乐成转过身,他转过身来,说:“叔叔需要休息,不如让乐知先跟我回去,有些事,等他身子好些,慢慢再说。” 余乐成疲惫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算是默许,他揉着发痛的太阳穴,对季驰低声道:“……看着他点。” 随后又抬起手拍拍他的肩膀,“又要麻烦你了。” 季驰笑着摇摇头,带着余乐知离开了病房。 余乐知跟着季驰走在走廊上,直到进入电梯,他才靠着桥箱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飞快地抬手蹭了蹭眼角。 季驰按下负一楼的按钮,电梯下行,狭小的里只有机械运行的低鸣,映在金属壁上的两张脸都模糊而沉默。 余乐知垂着头,忽然低声开口:“我刚才是不是特混蛋?” 季驰用余光扫到电梯镜面里他沮丧的侧影,想了想,才说:“叔叔现在没事了。” 电梯到了,季驰先一步走出去,走了几步,发现余乐知没跟上来。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余乐知站在电梯前,低着头,开口声音闷闷的:“季驰,我今晚不想回去了,医院不想待,家里……也算了。” 季驰的眉头轻微地皱皱,似乎有些不悦:“那你想去哪儿?” 余乐知扯了下嘴角,笑得有些勉强:“你放心,我不会乱跑。” 季驰被戳中心事,唇线紧抿,眼神沉了沉。 余乐知抬眼看了看四周,又说:“就……外边随便哪儿坐坐都行。”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就是暂时不想在医院,也不想回家。” 十八年前他也听了大人的话,从医院回到空空的家,乖乖抱着保姆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妈妈就没了。 季驰看着他微有些紧绷的脸,想起了六岁的余乐知被司机抱着姗姗来迟,人还没到,走廊就传来震天响的哭声的旧事。 季驰沉默了一会儿。 余晟这次住院,确实和往年那些小病小痛不一样,这让余乐知不敢进病房面对不确定,更不敢回家等待,他被卡住了,卡在了熟悉的失去里。 “不行。”季驰开口,拒绝得毫无商量余地,“在这里坐一晚上像什么样子?” 余乐知抬眼看他,露出一点不耐烦:“那你说我能去哪儿?我……” “去我哪儿。”季驰打断他。 他们之前闹得不愉快,余乐知几乎是一听到这个提议面上就浮上一丝抗拒,他摇头:“不了吧,我也不想……” 余乐知没把话说完,他觉得季驰应该明白他的意思。而季驰,盯着余乐知看了几秒后,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余乐知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他知道季驰生气了,他拉住季驰:“季驰。” 季驰看了看那只拉住他的手,然后将眼神转到他的脸,他慢慢说:“余乐知,这世上没那么多你想就能做的事。你总是这么随心所欲,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季驰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余乐知微微蹙起地眉头上。 他眼前的这个人,从小到大似乎总是这样,想逃离束缚,却又缺乏真正独立面对一切的勇气和能力,但这一次好像有点不一样。 怎么只是几个月,他就几乎要抓住离开的机会了。 季驰垂下眼,莫名觉得握住自己手臂的那几根手指很快就会松开,他心中涌起一阵不悦,就像这几个月来听到助理的汇报时那样想,明明他在自己身边就能学会很多东西,为什么要让外面的什么阿猫阿狗来教呢? “乐知,我不是在逼你。” 他微微靠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开口:“你在这儿耗一宿,明天脸色会跟鬼一样。” 余乐知看起来有些意外,他没料到季驰会说这个。 季驰观察着他的神色,继续道:“你哥见了怎么想?要是叔叔明早好转了问起来,我怎么交代?说你硬要在外边吹冷风,跟自己过不去?” 他反手抓住余乐知的小臂,捏了捏:“客房一直给你留着。”他顿了顿,又说,“你就算真想坐一晚上,至少是在沙发上,而不是冷板凳。” 余乐知看着他的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似乎在思考,季驰心里稳了稳:“我家离医院近。” 余乐知面上还有几分犹豫,季驰又道:“如果不去我家,你就只能回家,或者我陪你一起吹风吧。” 季驰的手掌滑到余乐知的手腕,他抬眼看了看出口的方向:“你自己决定。” “那,”余乐知思索一会儿,松开季驰,终于下定决心,“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