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已经等在门口,司机站在车门边等候,见她出来便拉开后座的门。 为确保今晚的见面能够顺利结束,季驰特地将她送到车边:“邱总,慢走。” 邱应菀点点头坐进车里,司机将车门关上,又是出于礼貌,季驰没急着走,手却已经伸向口袋摸到里面的手机,然而车辆并没有如他预料中驶离,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邱应菀坐在车中,仰着脸看他,她眼里映着餐厅门外缠在装饰物上的星星点点的小灯,很闪很亮的灯群中有一个冷冷淡淡的黑色人影,那个人也看着她,但是除了礼貌什么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邱应菀其实也没什么想说的,只不过季驰急着送她走的样子让邱应菀觉得新奇,没有哪个有求于她的人会这么做,哪怕不是真心求她,也都会装到最后,但这个人…… 邱应菀最后还是想逗一下他,刚才半强迫季驰添加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此刻便派上用场,她晃晃手机,说:“等我消息。” 等的具体是什么消息,季驰无心再去猜,他只站在车旁微微点头,心里想着送客:“好的,邱总。” 没劲,邱应菀想着,将车窗升上去,车子缓缓驶离。 季驰站在原地,目送那辆车开远,正想将手机拿出来却忽然整个人被撞得趔趄,他往前迈了一步,还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情况,便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好啊季驰,偷偷出来约会!” 心绪 他稍稍站稳,被人冲撞而产生的情绪在听到那声音的过程中神奇地慢慢消减了。 季驰转过身,看到裹着厚厚围巾的余乐知。 他正朝那辆离去的车的方向张望,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充满好奇。 “……你这样很危险。” 季驰说话,把余乐知的眼神引了回来,余乐知则很轻的皱了皱鼻子,随后眼角弯弯,卧蚕显现:“你上次也是这么推我的。” 季驰允许余乐知轻描淡写地带过这事,但他并不喜欢他说完话后意有所指的笑容。 晚餐的后半程,余乐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季驰因为不方便所以没有回复,但余乐知没有消停,哪怕没得到回复也接着发了另外两条,这是很少有的事,因为他总有很多的人可以聊天,自己因为工作忙及说话无趣并不在他的聊天选择对象之中,季驰还是头一回得到这样的待遇,于是在晚餐结束前,他都不得不在想余乐知,想他是不是通过了面试,也想他是不是单纯就是想和自己说说话。 然而余乐知现在站在他的面前,眼睛里没有他,心里也想着别的事。 季驰莫名的有些不高兴,却还是决定忍耐,因为余乐知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 可能是冷,余乐知的双手插在衣兜里没拿出来,只用手肘碰了碰季驰,脸上浮起不知真假的歉意:“难怪我给你发消息你都不回,对不起,是我打扰你了。” 季驰确定他误会了什么,但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开口问:“你给我发了什么?” 余乐知没想到季驰突然问这个,很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不好意思地笑笑:“没什么,就是刚才在路边看到两只小狗,还挺可爱的,给你拍了照片。” 季驰的人生大事显然比陌生人的可爱小狗重要一点,余乐知诚心地问他:“是不是打扰你了?” “打扰什么。” 这不是一个疑问,而是要结束这个话题,季驰说着拿出手机准备查看余乐知提到的两只可爱的狗,可余乐知兴致正高,他又向季驰凑近了一点,小声说:“我看到啦,很有气质,我没敢走过来打扰你们,她……是不是很漂亮呀?” 季驰的眼神从手机那处挪开,脸冷了几分,他没有回答余乐知的问题,反倒在一阵明显的停顿后开口问:“你关心她漂不漂亮做什么?” 余乐知眼愣了两秒,终于迟钝地意识到季驰不高兴,并且就在下一个瞬间明白了他不高兴的原因。 不是因为自己故意撞了他,而是因为自己太在意那位和他约会的女性。 啊…… 余乐知想起旧事,慢慢敛了笑容,有点无辜。 他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季驰还是这么介意自己过问他的私事。 从前季驰和沈阿姨介绍的女孩子约会的时候就不喜欢自己问她的事。 当然,余乐知现在非常理解季驰为什么介意。当时余乐知还在暗恋他,所以问的问题指向性都太强,从喜不喜欢到有没有牵手他没礼貌地问了个遍,而季驰一个都没回答。 余乐知记得那个女孩,家世好,学历高,长得也很漂亮,所以他才想问一问季驰,刚才的那位,是不是也很漂亮。 沉默少时,余乐知轻轻开口解释:“不知道才问问嘛。” 季驰听了脸色依旧没什么变化,他看着余乐知,余乐知却不知道他到底想听自己说什么,就这样僵持了一会儿,季驰莫名其妙抬手,替他拨了一下吹乱的刘海,然后平静地说:“这不是需要你关心的事。” 余乐知沉默地听着,躲了一下季驰的手。 “……那我能关心什么事?” 季驰愣了一下,他的手有些尴尬地停在他的脸颊旁,没办法再往下靠一分。 余乐知也愣住,随即觉得气氛更为尴尬。他不知道自己是出于什么心态这样说话,听起来好像在发脾气似的。其实他心中也觉得季驰说得很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也还是有一点点的失落,就像他只是想关心一下季驰,但季驰推开了他。 于是在这一点点失落还未扩大之前,余乐知打算放过自己,他释然地笑了笑,熟练地道歉:“是我多事了,不好意思啊。” 季驰嘴唇动了动,仿佛不知道怎么回应似的,眼神闪动。 这样的神情余乐知从前见过。 刚上大学时,他在假期跟随父亲到季家做客,来前,余乐知发过消息问他在不在家,季驰回复不在。 余乐知其实是被父亲硬拉着去的,季驰不在他去季家做什么呢? 可季驰偏偏是在的,但余乐知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他本来可以因为季驰骗他装作生气,不痛不痒地谴责他一番后可以心安理得地耍赖,缠在他身边说些无聊的话,度过一个意外的、开心的下午,但一切行不通了,因为他身边站着个女孩。 上学时余乐知就隐约从哥哥口中听说过季驰身边有这么一个女孩,可季驰从没主动和自己提过她,更不情愿回答他的问题,所以他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们没戏,然而那个人就站在季驰的身边,笑得很温和,沈阿姨亲切地拉自己坐下时,她的目光也追随着自己,不过下一瞬就含着疑问转向季驰,她在等季驰开口说话。 余乐知心中很忐忑,然后在忐忑中,他听到季驰介绍自己是弟弟。 那个女孩则恍然大悟,随即朝自己笑,说原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弟弟啊。 也是那时,余乐知清醒地意识到,二十六岁的季驰是会要约会、是会要谈恋爱、是会要和一个女孩在一起的。 笑容挂在每个人的脸上,小花园中形成一种和气温馨的氛围,大人们都在用这样的表情与神态接纳一个可能要加入这个家庭的人,余乐知很会看眼色,所以他也笑,两只眼睛弯起来,悄悄地打量季驰身边的女孩。 沮丧也很快涌来,因为哪怕他很不情愿也无法否认他们确实如季驰母亲所说,很登对。 季驰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的失落,还向他介绍对方的名字,余乐知的脑子很乱,他只看到季驰嘴唇开合,根本没听清那个名字,季驰说完,女孩期待的目光便向他投来,然后所有人都在看他,仿佛他才是今天聚会的主角,紧张、无措、难过的情绪裹挟着他,导致他最终干干笑了两声,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开口叫了声“嫂子”。 所有人都因为他石破惊天的一个称呼发愣,几秒后,大家或隐晦、或满意地笑了,余乐知不知所措的站着,抬眼看季驰。 季驰当时就是现在这样的表情,犹豫、为难、欲言又止,不知怎么回应。 那之后,季驰和自己的交流大大降低。 过了段时间,余乐知听余乐成说长辈们在讨论季驰的订婚事宜,很奇怪的,余乐知当时虽然伤心,但并没有更大的触动了,毕竟季驰的取向从来都很明朗,只是自己我行我素地假装不知道,其实从喜欢上季驰的那一瞬间起,他就已经可以算是失恋了。关于季驰将会订婚的消息,余乐知坦然地接受了,但仍然有他难以接受的事,比如,余乐成说他们可以一起给季驰当伴郎。 余乐知拒绝得干脆利落,同时为了尽快摆脱可能要当季驰伴郎的恐惧,他接受了朋友的邀请,泡进夜店嘈杂的音乐和酒精之中。 然后他惊喜地发现,每当灯球转动,光斑随着音乐跳跃着来到自己身上时,自己就感觉能够完全忘记季驰。 他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认识了很多人,有男人有女人,余乐知与他们见面、交谈、偶尔也有心脏震动的时刻,那时候他也觉得每一个人似乎都可以取代季驰原来的位置,真正和季驰说再见也没有那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