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为什么。”沈寒松道,“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再回京城了。” “我办不到。” “那么下次再见,我就会穿了你的琵琶骨,敲断你的四肢,把你囚在地窖里……咳咳咳……” “你以为我不敢现在就杀了你?” “你……可以……杀了我……就现在。” 长长的沉默后,李昭松开手,扯过一旁的外袍,默不作声地穿戴起来。 沈寒松也紧跟着坐起,静静地看着他的动作。 “我不会感激你。”李昭忽而道。 “我知道。”沈寒松轻声道。 “……”李昭深吸一口气,道,“我的意思是,你对我做下的恶行,无法被装模作样的善举所掩盖。” “我知道。” “……”李昭又道,“再相见,便是仇敌。” “嗯,最后一个杀我吧,好么?” 李昭蓦然抬眼,就对上沈寒松平静的目光。 漫长的沉默后。 “为什么?”李昭再问。 “没有为什么。”沈寒松再答。 莫名的酸楚浮上眼眶,李昭默了好一阵,干脆俯身穿靴,压抑着心头不该出现的触动。 “你知不知道‘放虎归山’怎么写?”他又忍不住问。 “我不知道,我不识字。”沈寒松道。 李昭倏然起身,难以置信地望来。 “骗你的。”沈寒松忍俊不禁,“还是识得几个字,就是写得很难看。” “有多难看?”李昭鬼使神差地追问。 “以后你会知道的。”沈寒松轻声答。 李昭的视线模糊了,不知道是因为对方话语中不能明了的深意,还是对自己乍然重获自由的难以置信,或是别的一些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向对方抱拳一礼,便转身打算向外走去。 一只手却蓦然攥住他手腕,止住了他离开的步伐。 他顿时汗毛倒竖,回首怒斥:“做什么?!” 沈寒松抽出腰间长刀,反转刀身递来刀柄,眯眼笑道:“砍我。” “什么?!” “砍我。然后杀出去。”沈寒松道。 “……”李昭怔怔看着刀柄,没有抬手去接。 对方直接将刀柄塞到他手里,不待他反应,便携着他的手往自己胸前一带—— “抓住他!他想逃!!”沈寒松大吼一声,震得李昭耳膜嗡嗡作响。 屋外霎时拔刀声齐鸣,李昭只来得及咬牙怒斥一声“疯子”,便飞身踹开窗扇,跃入夜色之中。 沈寒松捂着热血淅沥的狭长刀痕,眼看窗外刀光剑影,耳听金铁交击,唇角扬起一抹隐约的微笑。 有人持火把踹门而入,见到他摇摇欲坠的模样,失声惊呼: “少帅!少帅受伤了!!” 疯子(上) “已经整整三月了,还没有探听到少爷的踪影!”烛灯摇曳,一个青衣男子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不住地来回打转。 “不良人大狱戒备森严,针插不进、水泼不入,实在无法潜入。”黑衣男子坐在桌旁,眉峰紧锁。 “不行。”青衣男子蓦然驻足,斩钉截铁道,“不能再等下去了。我们纠集人手,硬闯进去!” “你疯了!”黑衣男子立时起身,“那可是不良人大狱!莫说我们这十几号人,便是再翻上数倍,也是白白送死!” “可我不能辜负老爷的嘱托!”青衣男子眸中含泪,“都怪我,我不该帮少爷易容,潜入那劳什子落雪阁!” “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还是好好想想,怎么探听出少爷所在吧!” “贿赂、潜入、甚至主动被抓进去,我们折了多少个弟兄!而今还有什么办法可使!” “那你一味怨天尤人,难道就能解决问题么?办法是人想出来的!再动动脑子!” “我……”青衣男子含泪愤然道,“我真想一把火烧了这大狱!” 话语落下,房内静谧下来。 许久,黑衣男子默然转身,走向堆放行李的角落,在其中翻翻拣拣。 “你在做什么?”青衣男子终是按捺不住心中好奇,开口问道。 “找银两,买火油,烧大狱!” “你疯了!!那里面关着的可不知都有什么人,一把火烧死了,怕是诛九族都不够!” “我九族就我一个,来诛便是。” “……” 少顷,黑衣男子已从衣物中翻捡出银票,往怀里一揣,便要向门口走去。 青衣男子拽住他袖角:“带我一起!” “不行,你得留在这里等少爷,万一事态并非我们所料。” “你是想一个人去送死,只留我一个人。” 黑衣男子再不答话,只一点点抽出他手中的衣角,面色冷肃向外走去。 “墨尘!”青衣男子含泪唤道。 墨尘步伐稍顿,却没有回头。 “我会替你吃遍京城大街小巷的!”青衣男子又道。 “……”墨尘深吸一口气,侧目道,“那还真是多谢轻羽公子,这数月也没把你撑死。” 说罢,不再犹豫,将手伸向门扇。 门扇却自行向内洞开,夜风裹挟进浓烈的血腥气味。一个披头散发的身影立在门口,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照亮那人脸上、衣上、刀上浓稠的艳红血迹。 “鬼啊——”轻羽浑身一颤,捂脸尖叫。 长刀当啷落地,墨尘面色凝重上前一步,将那摇摇欲坠的身影揽入怀中,回首厉声喝道:“是少爷!伤药!热水!” 隐约的啜泣声传入耳中,仿佛从山的另一边而来,却实在吵得人心神不宁。 已经许久未曾身处这般聒噪场景,李昭的眉头轻轻蹙起,想要出言训斥,却发现喉咙灼痛如焚,发不出半点声音。 有人又惊又喜地喊道:“少爷动了!少爷动了!!” “一惊一乍!哪里有?” “我看到了!少爷嘴唇动了,是不是想喝水?” 有人小心翼翼地将李昭搀扶而起,有温热的碗沿递到唇边,轻轻撬开唇齿,一点点倾倒出温水。甘甜的清水流淌过口腔,滚入喉间,滋润了干涸的田地,李昭下意识吞咽着。 “喝了!少爷喝了!” “小心些!别洒了。” 那个聒噪的声音又开始哽咽起来:“少爷这是……从哪逃出来的……浑身都是伤……” “能回来便是万幸,伤势可以慢慢养。” “我再也不让少爷一个人去冒险了……” “快撤走,鼻涕!!” “啊!”碗被匆忙撤掉,李昭又被轻柔地放回平躺。 不知道自己是否喝到了“加料”的清水,这比沈寒松的吻还让人恶心,李昭竭尽全力启唇道:“……” “少爷说话了!你快看啊少爷说话了,千真万确!” “你一直喋喋不休,我什么也听不见!” “……我知道了。”那个声音委屈道。 于是李昭艰难道:“安……” 房内静谧无声,都在屏息等着他的下一个字。 安全?安稳?安心?轻羽按捺住出口询问的冲动,满面期待和关切,一瞬不瞬望着榻上之人。墨尘也满面凝重,侧耳倾听。 “……”李昭用尽九牛二虎之力,吐露出后一个字,“……静。” “……” “……” 漫长的沉默后,墨尘的声音响起:“都说了吧?少爷需要安静。” “我知道了。”轻羽闷闷不乐道,“我这就走,再也不碍你们的眼!” 说罢,冷哼一声,端起盛有药膏清水的托盘,头也不回地离去。 是安定,彻底的安定。 再也不会提心吊胆,再也不必担惊受怕。 李昭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 他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踏实了。这一觉黑沉无梦,仿佛是上天垂怜,不忍他再梦见那些腌臜可怖的经历。 再度睁眼时,是日思夜寐的熟悉布置,和两张满怀关切的脸庞。 “少爷,你终于醒了!”轻羽的眼眶中满溢出滴滴泪珠,却舍不得错开哪怕一瞬视线,“我还以为,你再也——” “瞎说什么!”墨尘眉头一蹙,猛地拍上他后肩,吓得他浑身一颤,“不该说的别乱说!” “……”轻羽抬袖狠狠抹了把泪,不作声了,只眼眸通红望着李昭,鼻翼仍在不住翕动。 “好了。”李昭开口,声音极度嘶哑,“没事。” “少爷以后,还是莫要独自行动了。”墨尘严肃道。 “知道了……”李昭苦笑着阖上眼,“是我自视太高,以为无论如何都可以全身而退。” “少爷这段时日都在哪?”轻羽的声音带着浓重鼻音,“我们用尽各种法子想进那不良人大狱,但对方的戒备实在太过森严,我们束手无策,连放火的念头都起了……” “我不在狱中。”李昭努力遏制脑海中翻涌的画面,“被沈寒松软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