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学富五车的状元郎么?这么点琐屑小事都办不妥,还夸夸其谈什么为国锄奸!我尚书刑部司不是什么阿猫阿狗混日子的地方,要是难以胜任,便趁早向吏部请辞吧!” “抱歉。”李昭低声道,“确是下官失误,这便取回重理。” “取回重理?”刘员外郎冷笑一声,“我司所涉皆是大案要案,管的是别人脖子上这颗脑袋!毛毛躁躁的,若有误判,你提头来赔么?!我已经将卷宗交由旁人复核,你既然这般心浮气躁,喏,”他将手往廊下扫帚一指,“先扫扫茅厕静静心罢!” 李昭袖中的手攥紧了。他缓缓抬首,直视对方,眸中是几乎压抑不住的怒意。 “怎么?”刘员外郎讽道,“堂堂状元郎,连地都不会扫?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好一个‘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一个讥诮的声音在外响起,“我御史台拱手让贤,却让到茅厕里去了!” 刘员外郎蓦然色变,同李昭一同循声望去,便见数个公子正往此间行来,为首的是自家尚书家中长公子贾霂,说话的则是御史台赵大夫家中的赵逸兴,正满面讥讽望着这处。 他连忙起身相迎,向贾霂行礼道:“大公子。” 贾霂却没有应他,只径直行到李昭身侧,温声问道:“怎么了?” “是我的疏忽。”李昭道,“误将两份表里不一的卷宗分错了案头。” 贾霂闻言,面色微沉。他转首望向刘员外郎,冷道:“就这等鸡毛蒜皮的小事,便要让堂堂状元郎去做那等活计,好教旁人看刑部的笑话?” “大公子误会了。”刘员外郎赔笑道,“卷宗内都是些事关人命的案子,错漏后果严重,实在误判不得。我是见黎主事看来面色疲惫,想是连日夜办案牍休息不好,这才让他做做旁的事松快松快。” “松快松快?”贾霂逼近一步,冷笑道,“既是如此,刘员外郎怎的不让自己松快松快,还要将这等好事拱手让予旁人?” 刘员外郎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结结巴巴道:“大、大公子,我已经一把年纪了,怎好——” “你也知道自己年岁不小,更当谨言慎行,别最后落个为老不尊的名声!我听闻黎主事自到任以来,每日勤勤恳恳劳心劳力,是衙署到得最早、走得最晚的,月余未尝懈怠哪怕一日!山一般的案牍堆在面前,他也不曾叫过半句苦。而今偶有错漏,你身为上官,训诫纠错是理所应当,借题折辱便是心术不正!” 刘员外郎顿时冷汗涔涔,低声应道:“……下官知道了。” 贾霂又转向李昭,放缓了语气:“我瞧你精神确有不济,可是连日未歇劳累过度?今日便早些回去吧,我跟父亲说说,让你休沐两日。” “多谢大公子。”李昭拱手道,“但下官并不觉疲累,可以胜任诸务。” “好。”贾霂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嘱咐道,“莫要勉强,省得熬坏了身子。过几日有桩案件要你协理,要好生养精蓄锐。” 李昭诧异抬首,随即又立刻躬身行礼道:“是。” 于是贾霂最后扫了面色难堪的刘员外郎一眼,才领着同行之人,转身步出值房。 贾霂“英雄救美”的举动,很快传遍了各衙署,为枯燥繁忙的公务增添了一丝趣味,也让众人更深刻地了解到贾府对这位新科状元的重视和回护。 自然,耳目遍布的不良人也收到了风声。沈寒松捏碎了手中茶盏,面如寒潭。 好不容易等到夜色降临,那个青袍的身影孤身走出衙署,沈寒松便故技重施,将人拖入暗巷。 对方这回竟未挣扎,只沉默任由他按在墙上,一言不发。 “怎么?”他捏起对方下巴,讽道,“姘头撑腰了,心里舒坦了?” 李昭冷笑一声,侧首不答。 沈寒松强行将他掰回,咬牙道:“说话!” “你要我答什么?或者你期望我答什么?想来少帅应当很乐意看见我这种卑贱之人,在众目睽睽下执帚扫厕吧。” 沈寒松一怔,手上力道松了几分,讷讷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顶头那个员外郎,我派人查了,他之所以对你这般,是因为他是今科榜眼的远房表叔,这才……” “所以呢?”李昭反问,“少帅觉得我该怎么做?” “……你,可以来找我,我帮你……” “怎么帮?杀了他,弃尸荒野,好让我次日便因最有嫌疑,被打下自家的大狱?” “又不是你做的,你怕什么?” “沈、寒、松!在你眼里,永远只有打打杀杀、斩草除根么?” 沈寒松沉默一瞬,嗫嚅道:“不是,我只是——” “公务很多,我真的很累,没有旁的力气与少帅争辩这些,求少帅放过我吧。”李昭又道。 短暂的静默后,沈寒松问:“若我……不想放过你呢?” 李昭愤怒而又无奈的低笑响起。 听见这笑声,沈寒松只觉心头无名火起,怒声质问:“你究竟为何对我这般抗拒,宁愿受那伪君子的摆布,也不愿接受我的提议!” “我为何要接受你的提议?”李昭愤然反问,“就因为你想,所以全天下人都要顺应你的意思么?!你说他是伪君子,我难以辨其真假。但就而今看来,伪君子好歹行事光明磊落,比你这真小人好上千倍万倍!” ——“啪!” 掌掴声起,巷内霎时死寂。沈寒松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右手,没能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是对方身躯的颤抖,和滴在手上的热流,让他明白自己方才做了多么荒唐的举动。他惊慌失措地去摸索对面的脸颊,却被其一把攥住手腕。 “玩够了么,沈少帅?羞辱……够了么?”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沈寒松握住他双肩,急声道,“我只是想说,我可以做得比贾霂更好!你到底为什么——” 对方攥着他的手,一同按上那微微发烫的面皮:“你说为什么?你比刘员外郎,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 “我不是!”沈寒松手掌一颤,立刻抽回,怒声辩解,“我只是不忿!我想不通为什么,你从始至终都没有考虑过我的提议!” 李昭沉默了,许久。他忽而低笑一声,道:“我怎么,会指望,自己能够说服你。你就是一个偏执的,满心只有自己欲念的,禽兽而已——” 话音落下,怒火已将沈寒松尽数席卷,他满脑子都只有对方口中吐露的“禽兽”二字。他所有的卑微忍让、低声下气仿佛都成了笑话,哪怕他已经极致压抑自己,想用最正常的方式与对方交流,可换来的永远都是冷嘲热讽、讥诮辱骂! 他再也不想拥有什么理智,也不想顾念什么后果。他重新上前半步,一手扣住对方后脑,狠狠吻了下去! 黑暗之中,微凉的唇瓣相接,夹杂着咸湿的热泪。两具躯体紧紧相贴,在空无一人的暗巷里。起初的怒火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对怀中人滋味的眷恋享受。沈寒松撬开对方的唇齿,就如同以往每次一样,却又似乎与以往不同—— 他听见对面的呼吸,紊乱了几分。 不是出于挣扎、恐惧或是厌恶的紊乱。他能够清晰地辨别出,对面的人,动情了。 于是他更加深入地探索,几乎要将对方溺毙在这个吻中。在交错的炽热呼吸中,他扣住对方的手愈发用力,充满情欲和热度的吻逐渐移向脸颊、耳畔。 腿间触感明显而异样。他轻轻含住微凉的耳垂,在对方耳边吐露出恶魔的低语:“贱货,你硬了。” 话语落地,对方身躯陡然一僵。那本来已经放弃抵抗的人,忽然爆发出极为强悍的力道,将他猝不及防推得后退数步! 他怒火骤起,刚要再提步上前,便听得对方咬牙道:“你敢来,我就死。” 他怔愣了一瞬,李昭便已跨出暗巷,青袍翻卷,头也不回地没入长街尽头。 荒唐 李昭失魂落魄的模样,较之昨夜更甚,哪怕唇上未添新伤。轻羽这回不敢作声,却狠狠剜了墨尘一眼——都是对方出的馊主意!还什么一味龟缩解决不了问题,而今问题反倒更严重了! 墨尘也眉头紧锁,目送李昭浑浑噩噩地往内院走去。他按上轻羽肩头,低声道:“我去看看。” 说罢,便远远缀在后面,跟着李昭穿花过树行入内宅,又眼见卧房大门轰然关闭。 房内未曾点烛,仿佛方才有人进入只是错觉。他放轻脚步走到门口,犹豫片刻,抬手欲叩门扉,又缓缓放了下去。 “进来吧。”房内传来李昭疲惫的声音。 “是。” 墨尘推门而入,反手掩上门扇。房内漆黑一片,只能借窗棂缝隙透入的隐约微光,看见一个半倚在床头的人影。 照着记忆避开桌椅,墨尘行至床前,躬身行礼:“少爷。” “嗯。” 静待许久,见对方没有开口的意图,墨尘终究主动问道:“少爷有何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