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犹豫片刻,终究开口道:“不知少帅何时能拨冗来府上一叙?关于旧案的事情,我想感谢你,也想问一问……这个案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寒松握着刀鞘的手泛白。他沉默许久,才道:“臣最近一次休沐,在后日。” “那便后日!”李昭道,“我定当备好肴馔,扫榻相迎!” 沈寒松转身对他一礼,又毫不犹豫地转了回去,迈开步伐向外行去。那挺拔的身影越来越远,逐渐隐没在一片金黄的叶浪中。李昭久久站在原地,望着对方消失的方向,怔然不语。 等待客人来府的时日总是格外难熬,李昭将菜品换了又换,又拉着轻羽问那位少帅的情况。 “他多大了?” “……不知道。想来……要比殿下你……要大个几岁吧?” “他现在还姓沈吗?” “……似乎是没有改,仍旧叫着以前的名字。呃……就是那个……‘沈寒松’。” “寒松……”李昭长叹一声,“真是个是非分明、坚韧不拔,而又有情有义的角色。” 轻羽像是吞了只苍蝇,脸色古怪没有说话。 “我以前与他关系如何?” “……”这下轻羽陷入漫长的沉默,有些犹豫着道,“很好。也……很不好。” “何出此言?”李昭神情疑惑。 “这个……”轻羽抿了抿唇,“少爷你和友人之间的事……我们怎么知道?少爷若是想知道,去问他本人就好啦。” “有道理。”李昭点点头,又道,“他来了么?” “想来快了吧?” 话音未落,就听得门外脚步声响起。一个高挑的身影持刀入内,看见李昭端坐在上首,脚步一顿,抱刀行礼:“殿下。” “快来。”李昭站起身,笑意吟吟道,“等你很久了。” 无关人等都尽数撤出。轻羽和墨尘踌躇着终究也是退了出去。李昭没有在意旁人的古怪,只与沈寒松各分宾主落座后,提壶斟了两杯酒,端起一杯敬道:“多谢少帅仗义相助。家父能够雪冤,少帅功不可没。” “不过是一些该做的罢了。”沈寒松端起酒杯回敬,“算不得什么功劳。” “我听轻羽说,少帅在沈随风身边卧薪尝胆,足足十二年。”李昭搁下酒杯,道,“观少帅年岁,当长不了我几岁,又为何会起了这样的心思,只为有朝一日能将其一举翻覆呢?” 沈寒松唇角扬起一抹苦涩笑意。他垂着眸斟了一杯酒,自顾仰首饮下,才道:“……不过是为了报恩罢了。” “报恩?”李昭的眉头蹙起,“报的什么恩?” 沈寒松抬起眸定定凝视着他,许久以后才道:“……报的救命之恩。” 李昭若有所思地点头:“是哪位被沈随风戕害的忠臣良将,曾经有恩于少帅么?” “正是。” “不知少帅可方便提及他们的名讳?我好向陛下呈递一折,也为他们平冤昭雪。” “不必了,他们已经雪冤。” “这样啊……”李昭低叹,随即又提壶斟酒扬起笑容道,“既是如此,那便是好事一桩。往事已矣,来者犹可追,少帅正值盛年便居如此高位,实是前途无量。为少帅风光无限的未来,干了这一杯!” 沈寒松却并没有举杯,只道:“……可我不想。” “……不想什么?” 沈寒松端杯一饮而尽,将空杯搁上桌面,低垂着眸道:“……可我不想。我只想……就此离去……” “为何?”李昭疑惑不解,“这普天之下,还有哪里能比京城更为繁华?少帅而今虽无品秩,却统领着陛下器重的不良人,说是有朝一日一人之下也不为过,为何却竟似毫无留恋,只想去做闲云野鹤?” 沈寒松的嘴角扬起,浮现出自嘲的笑意。他的声音低沉:“荣华富贵……我本来就不喜欢这些。从始至终,我只想……” 他的话语没有继续下去,李昭也识趣地没有追问。他提壶为对方斟满,端起杯道:“我见少帅心中有千愁,不若借酒消这一回愁,不醉不归,可好?” 沈寒松抬眸看着他,许久,倏然一笑道:“好。不醉不归。” 于是斟酒之声频频响起,酒壶空了又奉上下一壶。桌上的菜肴连同酒液入腹,摇曳的长烛换了一支又一支。 “……这样喝下去,能行么?”门外,轻羽担忧地道,“他们俩……” 墨尘长叹一口气,掩上门扉道:“看着点吧……不要打起来就行。” 一门之隔内,盘盏早已七零八落。李昭撑着额角,定定地没有讲话。沈寒松则是趴在桌面,抬眸仰望着他,一眨不眨。 是李昭先说话,含混不清:“你这样……看着我……作甚……” “是你看着我。”沈寒松道。 “我为何不能看?”李昭问。 “那我又为何不能看?”沈寒松反问。 “……”李昭的脸上浮现出几分薄怒,“强词夺理!” “你才强词夺理!”沈寒松拍案,摇摇晃晃地把自己撑起。 “干什么?你要打我?”李昭也把自己撑了起来,挺起胸膛,却发现比人矮了那么一截,顿时更有些生气。 沈寒松身体前倾,逼视过来:“打你?你不打我,就不错了!” “你放屁!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你什么时候没打过我?你扇过巴掌、捅过匕首,还在我心里,狠狠剜了那么一刀!” “你胡说八道!要是被剜了心口,早就死了,还能像你这样活蹦乱跳?” “我是早就死了!死在你的欺骗和遗忘里,只有你一个人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跟我玩这种痴傻和失忆的把戏!” “什么痴傻失忆的把戏,我这里又不是戏班子!你找茬就直说,整这些弯弯绕绕的,一点气概都没有!” “你有气概,你最有气概!说走就走,说忘就忘,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好了不起啊皇长孙殿下,旁人就活该被你这样肆意玩弄!” “我才没有玩弄,你不要血口喷人!我素来与人为善,从来不会以势欺人!” “你?与人为善?”沈寒松嗤笑一声,“若你是与人为善,我便是慈悲菩萨!” “你还菩萨?看看你这副煞神模样!走在路上,小儿都要被你吓哭!” “我这副模样拜谁所赐!你怎么好意思高高在上嘲笑我?李昭,你这个骗子,这个混蛋,你根本就没有资格指责别人!” “我怎么就没有资格?我是睿王,皇帝的亲孙子!你算哪根葱?” “是,我是不算哪根葱。睿王殿下身份尊贵,贱民高攀不起,就此告辞,再也不会!” “你给我站住!”一只手攥住沈寒松的手腕。 沈寒松动作一顿,侧首吼道:“干什么!走也不让走,留我在这里羞辱不成!” “我哪有羞辱你!”李昭咬牙将他拉近,愤愤道,“我好心招待你,你却狗咬吕洞宾!” “狗?吕洞宾?”沈寒松怒极反笑,一把攥住人衣襟,凑上近前道,“李昭,你才是那只忘恩负义的狗!” 话音还没落,拳头已至脸颊。沈寒松被这一拳打得眼冒金星,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却见对方竟已泪流满面。 “……不是……”左颊还在红肿作痛,他又气又好笑,“你打了我……还好意思哭?” 李昭默不作声地抹着眼泪,没有理会他的话语。 沈寒松心头一软,踉跄着上前抱着人道:“不哭了,好不好?给你打就是了。” “我才不打呢。”李昭吸着鼻子嗓音嘶哑,“打你手还疼。” “……”沈寒松无奈道,“那我自己打,给你消气可成?” “你是不是有病?”对方抬头看来,双目通红,“哪有自己打自己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沈寒松道,“那你说该怎么办呢?” 李昭沉默了。他重新垂下头去,声音哽咽:“……我不知道。” “那你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 一声长叹后,沈寒松将人拥得更紧几分。他低声道:“什么都不知道,也是一件好事。这样就……不会痛苦了。” 李昭却突兀地呜咽起来。他抬起手拥住对方,把头埋进人的肩头,身躯耸动着,声音破碎凌乱。 花厅的门开了一条缝,又很快合上了,就像从来没有动过。 房内两人并没有注意这般动静,沈寒松的全幅心神已贯注在怀中人的身上。他轻抚着人脊背低声道:“哭吧,哭吧……想哭就哭,我就在这里。” 于是李昭更用力地收紧了手臂。他埋首在人颈项颤抖哭泣着。对方的怀抱十分温暖坚定,就像是一直都在这里,又永远都不会离去。 关系 李昭酒后苏醒时,已是次日晌午。 他艰难把自己从衾被里撑起,下意识地看往枕侧。 那里有个隐约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人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