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克的声音自带了一层阴恻恻的成分:“我今天早上出门……看见她晕倒在我外面,就带回来了。” 闻言,邵尤僵硬地转过头:“晕倒……?为什么?笠她怎么会到这来?” 贝克厚重且完全覆盖眼眶的眼镜遮挡住了他的双眼,让人无法看见他的眼神,但邵尤还是感觉他眸子在眼眶里转了半圈,他耸耸肩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所以带回家了,中途她醒过一次,然后我问了有没有家人朋友之类的能来接她,她说了你的,再然后就是我打你的电话了。” 邵尤扫了眼地下室,各种工具器械,台架上的实验药水还在咕咕冒泡,以及这堪比解剖台的台面,邵尤面色有些难看,这环境…… 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好地方啊…… 贝克察觉到他的神情,解释道:“这是我的工作室,我从事……一些专业研究,我房子就一张床,我才不想让外人睡我床上,就把她放这了,有问题吗?” 贝克突然凶道:“知足吧小子!我能救她都算我良心发现,现在赶快带着你的女友滚滚滚。” 邵尤被他骂得一噎,低头看了眼戈笠:“笠她怎么还没有醒?” 贝克挥手开始驱赶:“我哪知道,滚滚滚,我这不是医院,我救个人还要被你怀疑,赶快滚!” 邵尤只好先背起戈笠,再向贝克鞠躬:“那个……谢谢,我……没有怀疑你,只是……算了,总而言之,多谢你,等以后有机会,我会报答你的!” 说完,邵尤便背着人离开。出了平房,他不自觉瞧了眼不远处用铁丝网围起来的陨石地域。里面地势平坦,一点绿色都没有,所有面积都被焦黄占据。 背着戈笠回到家中,邵尤小心翼翼地给她脸上的脏渍清洗,又给她熬了甜水,照顾许久也不见醒,心中的忧虑又逐渐升起,最后坐不住,背起人又往医院赶。 “医生!医生!” “快来医生,救命!” 医院里,一群医生应激般围了过来。 经过一系列检查后并没有检查出什么毛病,身体的各项指标均正常,医生对此也很疑惑,坦言自己从没见过这样的病例,建议留院观察。 邵尤满心担忧,只得答应,又跟单位请了自己和戈笠请了长假。 他和戈笠都是独自到陆地上来,陆地上哪有什么亲朋好友,所以他也得请假来照顾。即便戈笠有得空的朋友来照顾,邵尤也不放心,最后还是会请假过来。 于是,在医院一住就是小半个月,戈笠还是没有要醒的迹象,生命体征全部平稳,就是醒不了。 医生们该检查的都检查了,就是查不出原因,可医院的床位可不能一直给她,还有其他病人呢,于是医生便委婉地告知出院。 “她现在的情况吧,我该说的都说了,你也了解,我建议吧,带回去修养,一直待在医院也不是个事,万一被其他病人身上的病菌传染了也不好,你说是吧?” “可……万一!万一在家突然出了意外怎么办?”邵尤一听就急了,说话都不利索了,“你们不能这样!这,这,现在她什么原因都没查出,万一回去突发意外,病情加重了我怎么办?” “可在医院……也住了这么久了,她的体征都是良好的呀,应该是不会突然有其他并发症的。而且一直住医院,也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对吧?如果真的发生意外了……可以打急救车的,现在交通这么便利……” “可是,万一赶不过来怎么办?万一她……” “邵尤先生,你再这样霸占床位,是可以算作妨碍公务的。” “我,我没有……” 邵尤被一群医生围着,反复讲道理,反复告知,那些话疯狂地从他耳朵钻进脑里,这些用语言幻化成的绳索绞住他的大脑,使他头痛欲裂。 最后,医院喊了保安,邵尤这才没得办法,只好出院。 家里,邵尤安置好戈笠后,坐在床头,忧郁地牵起她瘦弱的手,亲了亲她的手背,用嘴唇反复磨蹭:“笠……我好想你,想看你笑,想听你说话,想你……什么都想,我快疯了……” 邵尤眸子下垂:“笠,那天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突然醒不过来?” “我后来又去了次贝克先生的家,想问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说那天出门就看见你躺在外面的街上。那里又偏,监控设备都没完善……根本就……” 邵尤说不下去了,眼帘落下。 以前,他们工作完,会躺在沙发上,挑一部喜欢的电影,端着做好的吃食,在暖烘烘的灯光下度过一个又一个夜晚。 他们最喜欢的就是歌舞剧,有时候看到一半,他们会情不自禁地跟着电视里舞动起来,一支舞蹈结束,他们会相视一笑。 自从跟戈笠相识后,家里总是暖洋洋的,一丝寒冷都不曾有过,无论在外有多累,只要一进家门,看到家里的人,所有的一切都会瞬间消失。 他们曾约好,如果合约到期,没在陆地上闯出个名堂,他们就回到地下,找一份工作,安安静静地生活。 再没别的了。 戈笠躺在床上,面色跟常人无异,呼吸和心跳不快不缓,她和睡着的人没有半分区别,可就是醒不来。 邵尤时常一阵无由头的心慌,在医院他可以看监护仪上的数据,那些数据的跳动证明她还活着,邵尤经常盯着那些数据发呆,只有这样他才能稍微缓解心慌,可现在,连数据都没有了。 邵尤坐到地上,垂着脑袋,最后干脆脑袋枕在床上,侧着头看着戈笠,看着看着,眼眶又湿润了。 他将头埋进被单里,喃喃自语:“笠,求你醒过来,如果老天要惩罚谁,或是索要代价,就尽管朝我来……我求你了。” 又接连过了几天,中午时分邵尤正在厨房里折腾。闹钟在墙上滴滴答答地响着,和平常别无二样。 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邵尤愣住,猛地转头看向床上的戈笠,他丢下厨具,惊喜地冲到床头:“笠!” 只见床上的人已经站起,正茫然地看着周遭的一切。 邵尤冲过去扶住,生怕人摔倒:“笠!你醒了!太好了!终于……我……真的……” 邵尤眼眶泛红,双眼发酸,声音都带着哽咽。 戈笠晃了晃脑袋,呆呆地看了眼他。 “笠?”邵尤敏锐地察觉出她的眼神,那是疑惑,是迷茫,是混乱,“我是邵尤,我,我是邵尤。” 戈笠似乎没听懂他的意思,张了张嘴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邵尤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笠?” 戈笠眼神迷离,没有聚焦,对外界刺激的反应甚小。 邵尤刚喜悦起来的心情再次跌入谷底:“你怎么了?笠?你……我,我带你去看医生!我现在就带你去!” 邵尤带着人立刻赶去医院,全程戈笠毫无自主反应,像只提线木偶。 医生看见戈笠醒了,先是一喜,正想祝贺,又见邵尤焦急万分,立马收敛笑容,听完描述一阵头疼,这完全超出他的知识范畴。 照常做了头部ct。 显示正常。 医生又召集了次全院大会诊,依旧没讨论出个结果,只推测是大脑出了问题。 他们医院已经是附近最好的医院了,如果他们医院都诊不出,别的医院就更不用想了。 医生在告知邵尤情况时无比忐忑,平心而论,他真的很可怜他们,也佩服邵尤的决心,只可惜爱莫能助。 于是几番周折下来,邵尤只能带戈笠回了家,医院束手无策,还特地防了他一手,没让他们住院。 接下来的日子,邵尤时常安慰自己。 现在已经醒过来了,已经能站起来自己走路,说不定以后会慢慢好起来。 戈笠现在虽然不会说话,神情呆滞,只保留了最基本的生存本能,但起码——她醒了。 邵尤一边这样安慰自己,又一边在网上寻找更好的、更权威的脑科医院。 深夜,邵尤盯着幽暗的屏幕,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脖子也僵直得发痛,他扭了扭脖子,起身走到卧室,戈笠已经睡着了。 看着床上安详入睡的人,邵尤却没有安心,反倒更加焦虑。 单位那边已经开始催他返岗了,他这才惊觉,自己已经请了两个多月的假,如果再请下去,极有可能违约,赔完违约款还要被强制返回地下城。 他绝对不能在这种时候返回地下城,到时候戈笠就真的没人照顾了。 在陆地上,没人会关心地下人的死活,戈笠如果没有他的照顾,在这个孤独寂静的鸽子楼里,一个人生活,邵尤不敢想会发生什么。 他也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更让他担心的是,戈笠最近开始拒绝进食了,而且力气大得惊人,简直不像一个人类能拥有的力量。 她什么也吃不下,无论邵尤怎么变着法给她做以前爱吃的,戈笠都吃不下,甚至有次在咽下几口后产生了剧烈的恶心呕吐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