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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要吗?根本不是人干的。”  虞时流又恢复起对万事万物满不在乎的态度,人死如灯灭,搞清楚为情为财又有什么用。  江措皱眉,找回上次的问题:“你既对生死看得透彻,又一直求生路被迫和我查案,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虞时流漠然无声,他要如何与人说,若是可以一死了之一了百了,他不会活到现在,可他一人关系到成千上万的族人,又岂是一句看透生死便能随意任他结束的。死生不由己,每一寸骨肉都是为族人而活,虞时流全然不懂江措在为一个旁人的案子激动什么。  可江措向来不爱把烦心事挂在心里,自觉语气太重,想想也不应该,他对虞时流知之甚少,虞时流却把他家底了解了个底朝天,什么都不了解,还是少妄下判断。道理如此,江措都明白,可有时候江措就是觉得和虞时流说话的时候控制不好情绪,除了对看不上的人,江措可是向来以性情温和好相处著称的。  但到底是自己不对,江措向来不吝于自省,毕竟他师父可是如今天下闻名的得道高僧,被耳濡目染了些皮毛又肆意生长得开朗乐观,觉得两个人相处没人先给台阶下就是在葬送这段关系,于是率先打破僵局:“我说错话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虞时流浑身挂了不少佩饰,平时行动坐卧依然板正挺拔不令人觉得累赘,十分讲究的一个人,可此时脚下的路一马平川,虞时流却险些被绊倒,幸好功力足够深厚迅速掩盖没闹出动静。  江措愈发奇怪地凑近:“你不舒服?”  “……”虞时流避瘟神似的后退两步,直直看着人,半晌吐出两个字:“轻狂。”  江措指着自己鼻子:“啊?我?”  要不是亲眼见过虞时流不穿衣服的样子,江措都要怀疑他是不是了,还是说在山巫族中人和人界限分明是不允许朋友亲密无间的,那也太可怜了些。  江措被骂,目光却多了几分怜悯,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礼貌地继续说起案子:“先前我也只觉得是厉鬼心有怨恨现身杀人,可现在来看,我们说过的一个推测可能没错。”  虞时流冷声道:“什么?”  “借刀杀人。”  “你的意思是,厉鬼被活人利用杀了阿荔。可与鬼做交易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一个婢女,在权贵眼中值的吗。”  江措问道:“那若不止是一个婢女呢?”  “此话何意?”  江措深吸一口气:“其实这事算不得什么秘密,换个地方,我仔细与你说。”  这个月没剩下多少余钱,但虞时流实在长了一张让江措再生气看上几眼就自动把气消化掉的脸,想着他是外乡人,多体验体验风土人情也不枉来长安一趟,于是掏钱格外爽快。  带人到了一间茶坊雅间,让小二不用找茶博士进来,自己亲手从碾茶饼到煮水三沸分汤来煎茶,一边手上麻利干活一边将杜曼殊讲给他听的事复述一遍。  江措道:“说实话,我希望两件事是有关联的。”  “你怀疑当年死去的人是你的生母。”  “是,但即使不是,也是一个无辜枉死却没人还她公道的可怜人。”江措将茶碗递过去,“尝尝我的手艺吧,我师父常与人煮茶参禅,我这茶可受过不少褒奖。”  虞时流端在手中,迟疑片刻,还是慢条斯理地饮下,加了盐的茶他喝不惯,知道是近年汉人流行的口味,但江措确实有本事,盐恰到好处盖住了茶叶的苦涩,变得顺滑爽口,一口接着一口,喝掉了大半碗。  江措满意道:“自打从寺庙出来后就没试过,看来没退步。”  “你朋友那么多,没给旁人煮过吗。”  江措叹气:“忙得要命,哪有时间啊。”  虞时流唇角微微绷紧:“……嗯。若另有内情,你的猜想倒有可能。”  “难道我生母是湖州人?或是与沈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事直接去问是得不到答案的,更何况十九年前沈维桢也是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娃娃,“在事出之前,只有几个百姓报案说见过鬼影,只是官府以没有证据不能随意传播谣言为由,不仅没有立案侦查,反而将来报案的打了板子。”  虞时流浓墨远山般的眉峰轻轻一挑:“原来这就是京兆尹的手段。”  同朝为官,江措处于一边觉得同僚做得可耻,一边又被外族人嘲讽的尴尬,摸摸鼻子:“京兆尹担心捕风捉影的事会扰乱民心,人人处在担惊受怕中会引起骚动,但——罢了罢了。”  “你想行侠仗义,却偏偏挑了个被禁锢住手脚的职务来做,在官场想爬到权力的顶峰,武力和正义都是最不顶用的东西。”  江措笑道:“现在的我知道,可几年前的我却不明白,人总有天真的时候。我师父只教我好好做人,却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多阻拦,说无论有怎样的后果,都任我去闯一闯。现在其实不算太糟糕,起码我能将这件事的真相挖出来,不是吗?若是人付出代价令厉鬼现世,必有不可告人的理由。”  虞时流不置可否,陷入沉思,他渐渐摸透了江措的性子,却更为迷茫。  若隐瞒可能会伤他性命这一节,只说请他到山巫帮忙,不是没有可能达成,但在此之前,必须要切断江措与朝堂和家中的联系。  后者好说,江措本就与江家无甚感情,可谁都知道江措在多年前,陛下前往昭觉寺上香时遇险,他救驾有功,才破例提拔做了金吾卫,若无故失踪不再返京,皇帝追究起来,于山巫族是个天大的麻烦。  更何况……族长从来对为何算出江措是破局之人语焉不详,更没提过究竟进入神树后会发生什么,虞时流一直为山巫族而活,做什么,练什么,只听从族长安排,从不多问,他不好奇,更不在乎,只遵守与执行,护着他的族人,责任大于一切。  可此时虞时流迷蒙中闪出一个念头,若江措会死呢?  这是他秾李夭桃  月黑风高。  江措先是在附近转了一圈,发现沈维槿乖乖坐在沈宅后面的墙角玩儿抓石子,江措上前陪他玩了一会儿,石子好像有生命般灵巧地在他修长的指节上一起一落,每每到最紧要关头,又不着痕迹地相让,逗得沈维槿傻乎乎笑得合不拢嘴。  江措眉眼也含着笑意:“今日他们没来找你麻烦吧?”  沈维槿完全听不懂,不知道江措在问谁,自顾自又玩起来。他身上刚洗好的衣裳在地上又滚又爬,浑身是灰,扎的发冠被丢在一边,头发凌乱地披散着,虽然生得玉雪可爱,浑身上下却没有一点世家公子应有的样子,但他怡然自乐,眼睛和孩童一般清澈,什么也不懂,是不是有时算是一件好事。  江措揉了揉他的头发,起身:“不要乱跑,有事一定要记得大声喊。”  沈维槿不大高兴地伸手在空中拍了一下,不喜欢被摸头,扭过身子不理人,江措回到虞时流身边道:“既然沈维槿在外面,说明沈家有客人。”  虞时流自始至终都好像没把目光施舍给沈维槿,闻言也只是颔首,可走了还没几步,又问道:“你方才是在做什么?”  江措兴致勃勃地给他虚空做起抓石子的动作示范:“你看,就这样,将几个石头一抛,一抓,普通百姓家的小孩子能玩儿的东西少,石头又不用花钱又好弄,我小时候自己磨过一套,每个都被我盘得又圆又润,可惜因为不好好念书被师父没收了,不然倒是可以拿来送给小槿。”  虞时流一顿:“小槿。”  江措还在想着师父会不会已经将石头丢了,心不在焉地回道:“对啊,小槿真是个可怜孩子,沈维桢是护着这个弟弟不假,却又因为不想让他见腌臜事只能让他每夜出来游荡。”  说完,江措喟叹:“凭我的眼界,确实不能明白费劲苦苦撑着一个世家的空壳子有什么用,面子那么重要吗?明知道弟弟痴傻,要是真出了事,哪怕坐拥万贯家财权势滔天也换不回来。我若是在意谁,就算是什么都不要,也定不会让他受任何委屈的。”  虞时流耳边的银蛇动了动,攀到脸侧,虞时流眼睛微微一动,小蛇吐了吐信子,感知到主人的情绪低落,乖巧地龟缩回去。  虞时流不咸不淡道:“是吗,左郎将果然重情重义。”  江措又道:“不过也许他们做家主的人和我们平常接受的教育不一样呢,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当是各有不足为外人道也的苦衷吧。对了,看你对抓石子还挺感兴趣,要不要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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