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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页(第1页)

也许从前见同龄人打闹时,夜里的梦中曾幻想过有好友在侧,但是梦虚无缥缈,更容易忘,留不下美好的记忆,只有醒来的怅然。  可现在他不需要从梦中得到了。  江措鞋袜湿漉漉的,穿着难受,想脱下赤脚走回去,被虞时流果断制止。大祭司开始后悔一时冲动,居然做事没有考虑后果。  看了眼委屈巴巴的人,虞时流道:“想脱就脱了,但一路都是山路,赤脚怎么行,上来,我背你回去。”  江措一下觉得这表白表得太好了时机太对了,原来和恋人在一起有这么好的待遇,嘴角都压不住了,还是扭捏道:“这不好吧,累到你怎么办?”  “我没那么脆弱。”  江措忙鼓掌赞美,双眼冒着星星,崇拜道:“对对对,大祭司超厉害的!”  随即也不再矫情,迅速爬上虞时流的背,一手拎着靴子,一手环住虞时流的脖颈。  这个角度看虞时流又觉得不一样,湿漉漉地贴着江措也不觉得不舒服,只沉迷地闻着虞时流身上的味道,清晰地感受着身下压着虞时流宽阔的肩膀。江措将脑袋贴上去,不禁心想,若虞时流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和世上大多数孩子那样长大,那一定比现在更要好看。  虞时流只想快点带着人回去沐浴,免得真着凉,连江措这里闻闻那里蹭蹭都忍住了,一路健步如飞,好像百病全消。  虽然快,但又走得很稳,不久便到了阳光明媚的地界,江措迷迷糊糊地居然就这么在他背上打起了瞌睡,直到到了寨口,哗啦啦一堆人围了上来。  离得远时还没注意,待走近,山巫族人本在焦急,此时一个个又不由自主默契地不开口,将目光投向虞时流背上的人。  江措完全不尴尬,还把虞时流搂得更紧,就着这个姿势探出头跟他们打招呼:“不好意思,我鞋子湿了,所以劳烦他背我回来。”  虞时流没有制止,纵容江措展现二人的亲密。  人群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嘶”“啊”“诶”“哦”声,但毕竟对大祭司的身份有着敬重,不敢表露得太过。  其中终于有人想起正题,说道:“大祭司,阿普快不行了。”  虞时流神色一凛。  永结同心  事发突然,又在预料之中。  阿普前不久刚过了四十寿辰。  这个年纪在普通人是正当壮年,可对于山巫族的男子来说,却已经是夕阳最后的余晖,连四十岁都称得上一句高寿。  都说等死远比死亡更可怕,所言非虚,其实虞时流前往长安时,阿普身体还相当健壮,能下地能扛重物,可自打过了四十,便惶惶不可终日,总觉得下一刻便要猝死,时时刻刻担忧,甚至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短短的一段时间,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头发花白,脸上生出大块的斑,畏光畏人,连出门都难。  在熟识的人死亡这种事面前,任何人都无法做到习以为常。  哪怕都已经预料到了,不知阿普吊着的这一口气什么时候会散去,真的到来时,仍是会觉得难过。  江措从虞时流背上跳下去,穿上已经晾干的鞋袜。  他今日穿的袍子色彩鲜艳,是之前在小盘镇上虞时流给他买的,不适宜出席沉重的场合,便轻声道:“你先去忙,我换身衣服再来找你。”  虞时流点了点头,江措向众人告辞,自行回去。  虞时流道:“走罢。”  几人跟上,一行人往阿普家里去,其中一人道:“大祭司,其实……不只是要准备丧仪。”  虞时流瞥了一眼,不解其意。  “大祭司不知,是丧仪与喜事要一起办。”  别说是在山巫,就算放在普天之下也很少有喜事丧事一起办的。众人七嘴八舌地一起解释,原来阿普有个两小无猜青梅竹马的女伴,叫做铃兰。二十年前,正是二人青春正好风华正茂的年纪,早早便订下了婚约,到了岁数便要成婚,所有人都默认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可恰逢此时,寨中年过四十的男子接二连三地死去,族长原先还想暂时隐瞒,以免引起恐慌,可纸包不住火,这么做反倒引来更多更荒谬的传闻,甚至有传言山巫马上要灭族,族长才不得不将掌握的消息公布。  紧接着,族中大乱,逃跑的,绝望痛苦的,想尽各种办法解咒的,族中无一宁日。尤其当看着神树一天天枯萎下去,原先还侥幸的男子逐渐心灰意冷。  而阿普就在这个节骨眼上,选择了退婚,他不想从成婚的那日起就要铃兰接受丈夫陪不了她多少时日,宁愿选择避而不见,铃兰踹门,打骂,通通无济于事。  这时已有许多母亲不再阻拦女儿与外族人成婚,铃兰的母亲亦是如此,可铃兰谁也不见,更不出这座山,只是心灰意冷,不再去寻阿普。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转眼间,两个人都已经到了不惑之年。  她等来了阿普即将去世的消息。  虞时流推门而入,铃兰仍是那样美丽,是山巫的山水与药草,滋养出世世代代的漂亮儿女。  她本坐在阿普病榻前,见虞时流来,起身迎接。  可虞时流却一时没动,站在门口逆光而立,神情奇怪地望着二人。  铃兰道:“麻烦大祭司了,阿普撑不了多久,我想,在他咽气之前,尽快与他完婚。”  虞时流手背绷起了青筋,问她:“值得吗。”  铃兰略略吃惊,大祭司向来待人待事都冷淡的好像这个人没有任何好奇心,居然也会问出这样的话。  但转念一想,自昨日大祭司带着外人进了寨子,她也听了不少闲言闲语,隐约猜出,大祭司失态,应也与那人有关,兴许是在担心二十年后,他的爱人也要面临这样的生离死别。  谁会舍得呢。  阿普奄奄一息,躺在床上,浑浊的眼中饱含泪水,在向虞时流轻轻摇头。  铃兰只当没有注意,正色道:“我母亲已经同意,他母亲早逝,此事我来做主即可。”  虞时流默然,此情此景,何尝不是未来某一日的写照。  铃兰焦急起来:“大祭司,哪怕没有您与神明的祝福,我也会与他成婚。所有人可能认为,我等了他二十年不值得,很傻,可我不觉得。这二十年来,我没有孩子,没有丈夫,所以我专心种药,我培育出的灵药连族长都夸奖,我没有浪费一日光阴。我喜欢一个人,便喜欢一辈子,但不会因此而放弃自己,阿普走后,我还是会像从前那样过。和喜欢的人成婚,不是拖累,哪怕只拥有过一刻,也是圆满。”  阿普听完,闭上了眼睛,只默默流泪。  虞时流道:“好。”  铃兰放下心,笑逐颜开,将珍藏二十年的婚服从携带的包袱中拿出,原先在门外偷听的几个山巫族涌入,热情地帮她梳妆打扮。  虞时流正要先行离开,一转身,见江措气喘吁吁地在竹楼下扶着栏杆休息,一路跑得不知多拼命,这么远的距离,一来一回却这么快。  似有所感,江措抬头一笑,与阳光一般明媚,可随即想到是来参加人家丧仪的,马上憋住,紧张兮兮地仰着头看他。  虞时流也随着轻笑,二人谁都等不及,一人往上爬,一人向下走,在竹楼一层种满花草的平台碰面,江措拉着他,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小心地问:“人怎么样了?”  “在准备婚事。”  “啊?”  江措嘴巴大张,想不到事情拐弯得这么迅速。  虞时流大约将事情一说,江措认真听后,长叹一口气,说道:“若我早一日去,是不是就能救一个人的命。”  “日子是必须按算好的来,只能等朝月节。”  江措闷闷不乐,问道:“我能参加吗?”  “需问问铃兰与阿普。”  江措点头,正要上去,又退了回来,抓着虞时流的手道:“等我一会儿!马上回来!”  “你又要去哪?”  五个字说完,人已经跑得快没影了,声音遥遥传来:“再跑一趟!我有的是力气!”  虞时流失笑,静静等在原地。  楼上的一对新人正在换山巫族的喜服,他在他等喜欢的人回来。  一炷香的时间后,虞时流心有灵犀,往远处一望,江措提着东西飞奔而来,丝毫不带停地冲上来拉住他:“赶上了没?”  “嗯。”  “嘿嘿,不愧是我!”  快到门前时,江措又紧张地抓了两把头发,额头上还汗津津的,眼睛明亮,问虞时流:“不会看起来很邋遢吧?”  虞时流也自然而然地替他整理打皱的衣物:“没有,不必紧张。”  “可我不想给你丢人,毕竟这是我和你第一次一起参加这么重要的场合,我得让所有人知道你不难亲近,你有人喜欢,你也是一个有血有肉,会有喜怒哀乐的人。”江措轻声问道,“你是不是也很难过?”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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