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神色一凛,同时起身。 江措喝道:“肯定是它!” 虞时流左手翻开,一张薄如蝉翼的丝网铺开,上面泛着粼粼紫光,像是什么材质的宝石,但实则充满沾之即化的剧毒。电光火石间,便冲着金光指向的方向牢牢将那只精魄困住,其余在旁的精魄惊惶失措,想上前拯救,却又不敢靠近,有大着胆子想触碰的,刚一走近,就滋啦啦化作一团紫烟消失于无形。 而被困住的那只,一开始还在挣扎,从身体内四面八方长出无数条藤蔓试图去撑开丝网,可被毒融化得极快,地上淅淅沥沥不断流下绿色的血液。这只精魄扮了一张最不起眼的男人的面孔,被挤压到眼球爆出脱落,五官移位,四肢棕绿交错,看起来极为痛苦,很容易给人一种在虐杀真实人类的不适。 于是金光逐渐黯淡下来,佛珠又成了最普通的模样,江措屏息望着,不由靠近了虞时流。佛门出身,即使执行任务杀人,也都是干脆利落,连严刑拷打都甚少参与,此时知道这次大约真的赌赢了,身心松弛下来,杀意慢慢消失,静静看着,只觉得树妖可恶极了,死到临头,还用这样的方式来刺激他。 他眼前忽然一黑,原来是被虞时流遮住了眼睛。 二人谁也没说话,江措只听见挤压的爆裂声,血浆的喷涌声,用不亚于刀剑的网一寸寸收紧,勒出千百小格子的压痕。 其余精魄接二连三地爆炸,变成一滩滩烂泥一般的糊状物。 顷刻之间,化为乌有。 天地间响起吟唱一般的哀鸣,如是挽歌。 而后飞鸟盘旋,百花初绽。 即使被遮住双眼,也能觉出天光乍破,晨曦降至。 遮蔽住目光的手缓缓移开,江措努力适应着这个明亮的世界。晨光如碎金般洒落林间,透过斑驳的树影,连大地看起来都是暖融融一片。 二人骤然脱力,困得睁不开眼,江措慢悠悠地挣扎说道:“到底是谁看不下去帮了我们……还是树妖受不了我们两个人你侬我侬自杀了……” 说完,根本等不到虞时流回答,啪叽摔在地上昏迷过去。 虞时流竭力撑了不到一眨眼的工夫,也随之倒了下去。 江措意识再度被唤醒时,首先是闻到了一股诱人的饭香味。 他循着味起身,眼睛都没睁开,鞋子也没穿,晃晃悠悠地鼻子一个劲儿在翕动,凭着气味寻找方向。在险些于竹阶上一脚踏空时,被人从后面环住腰急急拦截。 这股饭香又换成了另外一个香味,江措更着迷了,继续闻着闻着就顺理成章倒在了人的怀里,闭着眼亲昵地在他脖颈间蹭来蹭去。 虞时流严肃道:“醒了就回去把衣服鞋袜先穿好。” 江措夹着嗓子甜腻腻地道:“怎么这样啊,好容易活下来,你就不能抱着我去吗?我还没睡够,这回可真的把我累坏了。” 虞时流:“……” 江措马上用半点听不出没睡够意思的声音喊道:“都一起出生入死多少回了你居然还害羞!说好的喜欢我爱我难道都是假的吗?还是你也没力气,不行我抱你!” 虞时流道:“睁眼。” 江措哼哼唧唧地被他晃了几下,不情不愿地撑开沉重的眼皮:“干嘛。” 虞时流一言不发地把他的头扭到台阶的方向。 江措:“……” 江措吓得一下站直:“师师师师师师师师师父!” 温煦的阳光下,站着穿着简单僧袍胡须灰白的老者,此时脸上情绪莫名复杂,想移开眼,非礼勿视,又觉得回避会让徒弟伤心。 江措如堕云雾,不甚清醒地试探道:“……我真不是在做梦吗?真的是师父?还是我已经死了所以——呸呸呸!我死了师父都不会死!” 慧明无奈地一笑,脸上皱纹沟沟壑壑,目露慈祥:“傻孩子,是我,你好着呢。为师替你检查过,身体无大碍,都是些皮外伤,只是太过劳累,多养几日就好。” 江措赤足踩在楼梯上,直接往下跳,慧明用双臂将人接住,师徒二人一对视,江措眼泪喷涌而出。他声音沙哑,不复方才的明亮肆意,极伤心地道:“可我们才几月未见,师父为何……为何衰老至此还瘦了这么多?是不是因为我?我又给师父添麻烦了……我……我……” 江措哭得泣不成声,慧明冲后面的虞时流微微点头,示意人过来。 虞时流下楼,从后面将人搂住,轻声道:“我们上去,边吃东西边说,你许久没进食,再情绪激动,等下又要晕过去,岂不是又让法师担心。” 如日之升 还没等坐到饭桌上,江措在短时间内又迎来了第二次冲击。 虞时流这张本就长在江措最爱的点上,此时肤色虽还没能完全恢复,可已经逐渐脱离死人一般泛青的白,而是有了些许血色,如此一来,薄薄的双唇显得没有红得骇人。协调到不再令生人一眼看过来会觉得阴气森森,而是直观的,不必有任何修饰,谁见了都要夸上一句美人的程度。 江措直直看得呆了,脚步也忘了挪,虞时流不知道他又在发什么愣,蹙眉:“不舒服?” 江措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在他身后的慧明对万物一视同仁,皮囊在他眼里是红粉骷髅,加之对感情一窍不通,也是不得其解,关怀地道:“虽说山中如春,但对你现在的身子骨来说还是风凉,如果还没力气,还是让大祭司抱你回去吧,为师不介意。” 江措闹了个大红脸,再怎么脸皮厚,在师父这个出家人面前还是须得收敛一二的。闷着头绕过人蹬蹬蹬就往上跑,先将衣服鞋袜都穿戴整齐,洗漱完毕后,旁边那张小竹桌上已经摆上了刚刚熬好的米粥,配上几道清淡的素食小菜。 自然而然地坐在虞时流对面,端起放在他眼前的盛好粥就往嘴里送,边烫得吐舌头边狼吞虎咽。 虞时流还在轻轻搅动着砂锅里的粥,见状道:“吃慢些,又没人和你抢。” 江措又急急放慢速度。 慧明见着,不由一笑,当年寺里的混世小魔王,也有了心甘情愿被管着的时候。 江措透过热气氤氲,冲虞时流嘿嘿一笑,觉得这么家常的场面竟是那么来之不易,而显得如梦似幻,所有的伤疤、疼痛,都被眼前这一幕抚平。 江措喝了半碗,肚子暖烘烘的,终于腾出嘴,说道:“我一闻就知道是师父熬的粥。” 慧明道:“惯会胡说八道,一碗白粥都叫你说出花来,从小教你不可打诳语,你是一点没记住。” 话是斥责,但语气充满了慈祥爱意,江措更觉得浑身暖意,本就是典型的记吃不记打,刚醒来,尾巴又翘上天,光看这副神情,确实像没经历过任何风霜,锦衣玉食长大的小少爷。 江措道:“我要问的问题可太多了!唉,从哪儿问起呢?大祭司,你怎么醒来得比我早?我们怎么回来的?” 虞时流道:“我也是昨夜才醒,是慧明法师与族长率领人将我们带回来的。” 江措又立马看向慧明:“师父又是怎么来的?” 慧明道:“皇后意识到你可能有危险后,让傅呈秘密带了话给我。我实在没法袖手旁观,便启程而来,在外面的小盘镇打听时,正好遇到了山巫族的长老,她得知我的目的后,便同意带我进山。” 还好来得及时……若再晚上一天,你们两个人小命不保。 江措感动得一塌糊涂,双眼冒着泪光,又不可思议地道:“皇帝居然会放师父离开长安么?” 慧明道:“陛下本是不愿,怕我一走不回,你没了牵挂,会在山巫做对李氏不利之事。” 说到李稷元,江措突然想起,曲木临别时,他满心遗憾,居然忘了问最重要的事。正纠结,虞时流仿佛看穿了他的心事,冲他微微点头,一副胸有成竹让他别担心的架势,江措也不问,心放回了肚子里。 慧明继续道:“还好皇后请见,从旁游说,说若你真的出了事,我赶不上协助,那所有一切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李氏的事,才真成了无解的定局。陛下并非听不进话的昏君,知道兹事体大,便也默许了。” 江措眼泪汪汪:“傅呈好,皇后好,师父好。师父这一路来得急,定也吃了不少苦头。” 慧明笑道:“这对于我这个出家人算得了什么苦头?倒是你,还生龙活虎,比什么都重要。若差一步,才是真的要了老朽这条命。” 江措抹着泪水:“所以在神树内佛珠突然显灵指引,定是师父帮了忙,我就知道。” 慧明道:“族长说,你们已经进去两天两夜,这样下去,即使还平安,也会因断水断粮被活活拖死。族长告诉了我前因后果,与她的一些猜测,我便从中猜想,神树做了那么多事,不该毫无缘由。世间万物,无论是人,还是花草鸟兽,只要不是万念俱灰,都会有来自本能的求生意志,那树也一样。千年万年,当它垂垂老矣时,自然会挣扎着想活下去。所以大祭司成为了为他提供养分的一部分,可一个人的力量,大抵是远远不够,可若是像野兽一样四处狩猎,为延续生命伤害更多无辜的人,与妖魔鬼怪又有何异?神,魔,本就是一念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