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宝的手顿在半空。 他没立刻接,先把那盏灯笼平平放在桌面上,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最易碎的瓷器。 接着手才一伸。 “拿来。” 密谈 进宝展开字条。 是春儿的字迹。笔画勾折像他,合在一起却完全不一样。他的字是刀劈斧凿,峥嵘毕露。她的字是松烟入墨,并不十分显山露水。 像同一个师傅教的拳脚,打出来却两路功夫。 ——子时初,后院小门接您,三人相商,盼。 他看了一眼。 手指在那字迹上摩挲了两下,然后把字条凑到灯烛上。 火舌舔上来。纸边卷曲,发黑。橘红的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那张脸却一动不动。 快烧到手了。他没丢。 手指迎着火上去,一捻。 “滋”的一声。火光灭在指腹间。 剩下半截焦黑的纸屑,蜷在他掌心里。他把它团成更小的纸球,在指尖揉着。 福子远远站着,不敢吭声。悄悄退到角落,收拾些杂物。 窗外的夜还是热闹的。不知哪宫的丝弦声,细细的,飘过来。杯盏声,脚步声。光亮堂堂的,从窗纸透进来一抹。 但很快就会静下来了。 进宝还在揉那个纸球。 揉得很慢,越揉越小。 ———— 子时初。储秀宫后院侧门。 入夜起了雾,牛乳似的笼着,皎洁的月光都照不透。那雾把什么都化开了。檐角、假山、竹丛,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春儿没点灯。缩在门边,左脚换右脚的晃。衣料在一团朦胧中漾着一点光泽,浅绿色的,在这白茫茫的雾里,像一角蒙着纱的玉。 窄窄小径尽头,一人拨开浓雾走来。 黑色的轮廓,步伐稳当,轻薄的衣袍翻飞着。 是进宝来了,春儿一眼就知道。 她迎出几步,站得能看见人脸了,脆生生一声: “干爹。” 眼睛亮晶晶的,包着一层水似的。嘴角向上抿着。 进宝轻微颔首,没说话。 春儿在前引着,进宝在后。穿过门洞,走入后院那片小竹林。 竹枝密密地长着,压在浓郁的雾气上。风过时,沙沙作响,像什么人在密语。 天地之间好像只剩下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走着,影子隐隐约约。 进宝忽然开口。 “要查吗?” 春儿愣了。 这个问题问得怪。明明是他让她去问王嬷嬷,怎么现在又问“要查吗”? 可那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明白了。 他问的是——查到这一步了,你还想往下走吗? 春儿看着他。他的眉目隐在雾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黑黝黝的,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没躲。 “不查,”她轻轻开口,“小殿下有危险,小主不安心。” 进宝顿了顿,像是在掂量什么。话却比刚才更轻,像怕被人听见: “那你呢?” 春儿一愣。 “你可以明哲保身。明日……我就能让江才人,自愿换个贴身丫头。” 袖底下的手,蜷起来。 他不知道是希望她答应,还是不答应。 春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风把竹枝吹得又响了一轮。 她走过来,轻轻扯住他的衣袖。 “干爹。” 她仰着脸,怯怯地,话却没抖。 “可是保护好小主和小殿下,我们这么久的棋,才算没白费,是不是?” 她嘴里说着利害,藏不住的担忧却从向下的唇角溢出来,眼里闪着恳求的光。 进宝蜷着的手,慢慢松开。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这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一层利害计较,包着一汪傻气。 他点点头,脸上还没有表情,语气却松快了些: “走吧。” 春儿却没放开他的衣角。 像是怕他反悔似的,就那么牵着,走出这片小竹林。 雾还没浓。月光还是朦朦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地走。 ———— 偏殿,内室。灯点得亮。 这个时节,床边竟点着炭盆。 春儿和进宝悄无声息地掀帘进来,带进一丝湿润的凉意,又被满室的闷热吞没了。 进宝站定,行了个礼:“见过江小主。” 江才人把自己裹在薄被里,像还在发冷,脸上浮着一层虚虚的笑。她抬了抬手: “进宝公公坐。大晚上劳您跑一趟,事情有点难,还要您帮着出个主意。” 春儿已经搬了一把绣凳,放在进宝身后。 进宝从善如流坐下,轻轻抚平衣角。 “小主折煞了,”他说,“替您分忧是应该的。” 江才人看了看春儿。 春儿也搬了凳子,急急拢了拢衣裙,挨着进宝坐下去。坐了一半,身子忽然僵了僵。 这是在干爹和小主跟前。 可话已经堵在嗓子眼,顾不上那么多了。她坐定,往前倾了倾身,把今日白天的事倒豆子似的全倒了出来。 王嬷嬷的话、御膳房小顺子的话、那个右边脸颊有窝的宫女、六个宫女挨个看过去、没有一个对的。 说到这儿,她顿了顿。 “摆膳的是彩霞和明儿。明儿说,七天前手疼,后头就彩霞一个人弄了。” 她拧着眉,想了一会儿,才把那点说不清的东西往外掏: “彩霞答话……答得太顺了。明儿什么都没说,时间也巧。” 江才人听着,点点头,接过去: “那个有窝的宫女,有储秀宫的腰牌。腰牌从哪儿来的?” 她思索着,自己往下说: “要么是偷的捡的,要么,是有人给她的。若是偷的,谁丢了腰牌?怎么没人报?若是给的……” 她又摇摇头,这个范围太大了。 春儿咬着唇,忽然又冒出一句: “我总觉得那个有酒窝的,我见过。” 她拧着眉,使劲翻脑子里的东西:“可记不真切了。也许是不太熟的那种,就……一晃而过。” 江才人没接话,转向进宝: “现在难办的是不能明查。如此扑朔迷离,倒不好打草惊蛇。” 她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被角: “我估摸着,出了这档子事,他们短时间内不会动作了。” 春儿听着,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手指搅了许久,才把那个感觉捞出来: “可,对面比咱们急。” 江才人一愣,看着她。 春儿自己也有点拿不准,可说着说着反倒顺了: “他们费这么大劲,没成。肯定不甘心。咱们能等,她们等不起。” 她顿了一下。 “可,万一在咱盯不住的地方下手了,怎么办?” 江才人若有所思。 半晌,她转向进宝: “公公怎么看?” 进宝坐在灯影里,从始至终没说话。 直到这时,他才微微动了动: “那个有窝的宫女,不仅有腰牌,还知道接膳这活干得糙。换了人来送,根本没人发现。这是里头的人告诉她的。” 他顿了顿。 “内鬼一定有。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猜是谁,是让这档子人,在我们眼皮底下再动一次。” 春儿眼睛一亮:“怎么让他们动?” 进宝没急着答。他看向江才人: “明日开始,放出消息。说小主不思饮食,什么都吃不下,只吃得下春儿做的甜汤。” 春儿一愣:“这是……” 进宝没解释,继续往下说: “如此三日。三日后的晚上,再放出消息。说小主胃口好了,叫明日御膳房传菜。” 江才人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让她们知道。什么时候动手最合适。” 进宝点点头。 春儿在旁边琢磨了一会儿: “这三天,御膳房的膳不吃了,她们没机会下手。到了第四天,终于有机会了。她们一定会来。” 她又皱起眉: “可是……他们不怕被发现吗?当天传膳,当天就肿了,又没有那杯茶做障眼法。” 进宝看着她。那目光很淡,却让春儿觉得他在等她说出下一句话。 她努力张张嘴想继续说点什么,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除非……还有别的障眼法。” 进宝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得让他们自己把退路想好。” 春儿眼睛一亮,可随即又暗下去: “可是……怎么做呢?” 进宝没答,沉默了一瞬。 他站起身,转向江才人,躬身行了个礼: “江小主,奴婢告退。” 江才人点点头。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