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梦没走,跟着她一起醒了。 她又去看那灯笼,进宝给的。 心里有个声音,小小的,像在跟自己商量:再让彩霞点一会儿吧。它亮着,心里就能定下来。 门被谁轻轻推开了。 吱呀。 春儿想坐起来。 只是想了想,身子没动,仿佛不是自己的。 她想说:彩霞,把灯点上。 嘴张了张,没出声,攒不起力气。 “春儿姐姐……” 声音软塌塌的,虚的,像从门缝里挤进来就散了劲儿。 是朱砂。 春儿睫毛颤了颤。 她用手肘撑住床板,把自己从被子里拔起来。脊背抵着墙,喘了一口气,才把脸转向门口。 那张脸上已经没了倦意。眼皮抬着,嘴角抿着,什么都看不出来。 “怎么?” 两个字,像从冰窖里拎出来的。 朱砂的身子半探进来,隐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像个褪了色的影子。她没敢往里走,手扶着门框,指尖发白。 “春儿姐姐……小主、小主她……” 她咽了咽。 “不太好,折腾一个多时辰了。” 春儿愣了一瞬。 反应过来时,她已掀开被子,抓过床头的衣裳往身上套。腰带随手一系,结都歪着。 脸上那点倦意褪得干干净净,换上来的是一种让人不敢看的神色。 “一个多时辰了?太医呢?!” 春儿的声音劈过去,又急又硬。 朱砂一缩,眼眶红了。 “跟、跟贵妃娘娘说了……轮值的太医来看过,开了汤药……” 她声音越来越小,人却又往里蹭了两步: “可是不大管用。还是肚子坠……现在、现在还喊着喘不上气儿。” 话没听完,春儿已经冲出去了。 门板撞上,砰的一声。 声音从门外甩进来,又响又急: “彩霞!快过来!” 朱砂还站在原地。 她低下头,抠了抠手指。 沈太医 卯时三刻,太医院。 天色灰白的,还没亮透,墙头一棵老槐树的影子虚虚趴在地上。 春儿一头扎进去,脚步不停,衣角都飞起来。 门口值守的小太监还没看清是谁,胳膊已经伸出去拦: “哎哎哎,站住!哪个宫的?!” 春儿理都没理,径直往里冲。 身后,那小太监还在喊,声音被她甩在后头,越来越远。 前头院子里,站着两个太医,正凑在一块儿说话。 听见脚步声,他们同时抬起头。 春儿的脚步顿了一瞬。那个胖些的,她认得,就是今天值守的张太医。 此刻那张胖脸浮起笑来,朝她迎上一步: “哟,这不是……” 春儿没等他后头的字儿落地,已经从他身侧擦过去,头都没回,脚步更快。 身后那声招呼卡在半空,被晨风卷走了。 二进院,青石阶上坐着个穿绿色太医袍子的人。 他手里推着药碾子,旁边摊着一卷书。他推两下,扭过头看一眼书,再推两下。 春儿几步跨过去,一把攥住那人袖口。 “大人!我们小主肚子坠痛两个时辰了,快去看看!” 那人像被火烫着似的,原地弹起来,拼命往后扯袖子: “撒手撒手!成何体统!你哪个宫的!” 春儿松开手,却没退开,眼睛直直盯着他: “大人,我们小主已是八个半月的身子了!” 那人退后半步,上下打量她几眼。蓬乱的头发、歪着的腰带。 他哼笑一声,又坐回阶上,捡起药碾子: “承乾殿的吧?今儿轮值的张太医,都去瞧过两回了。说没事,就是月份大了,胎气不稳,歇着就好。” 他推了一下碾子,头也不抬: “再不,你去求求你们殿里的贵妃娘娘,让她再找个人。别找我,我可不敢瞎掺和。” 春儿没走,反而更凑近半步。有了计较:就他了!事不关己,牵扯少。让他来,不会出别的事。 她从怀里扯出荷包,手都在抖,把里头的碎银子一股脑倒出来,捧到他眼前: “大人,求您了!这一来一回又要多少时候?您先去看一眼,就看一眼……” 那人头都不抬,书翻得哗啦哗啦响: “我还得给三千营配伤药呢。三千营的将士,就不着急了……哼。” 春儿一跺脚,把银子胡乱塞回怀里。 她抬起头,鼻头上沁出一层细汗,话却咬的又低又狠: “大人不去,我就去皇极门儿。” 那人手里的书停了。 “我去跪着,跪到皇上散朝,侍卫把我叉出去,我就喊:太医院的太医,见死不救,藐视圣上,说三千营的大头兵比皇嗣后妃要紧!” 说完,她转身就走,脚步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哎,哎!你给我站住!” 春儿没回头,走得更快。 “你叫什么名字!” 她还是没回头。 身后静了一瞬,脚步声追上来,又急又乱,是跑着的。 那绿袍子追到她跟前,脸都气白了,胸口起伏着: “……走!” 春儿看着他,刚才那股豁出去的疯劲儿,此刻才褪下去,换上来的是一层薄薄的汗。凉的,在脊背上贴着。 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 “哎!” 声音又急又亮,带着压不住的庆幸。 她已经转过身,往前跑了两步,又回头: “大人,这边!快!” 那人啧了一声,抬脚跟上去。 春儿在前头跑着引路,鞋子砸在青石板上,比来时更急。 身后,那人的声音追上来,又冷又板: “我叫沈鹤云,回头要告状,别告错了人。” 春儿没回头,脚步更快了些。 ———— 才十月初,偏殿里就燃起了炭盆。银丝炭,一点烟气都没有。屋里静静的,只有炭盆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哔”。 江才人半靠在床头,嘴唇白得像扑了一层粉。身子蜷着,紧紧抱着高高隆起的肚子。 朱砂偎在她身侧,春儿和彩霞侍立在榻边。 “张太医的方子大体对症,只是小主身子太虚,恐是补血不足,药力难达。” 太医收了诊脉的帕子,身子弓着,眼睛规规矩矩落在地上,语气却懒洋洋的。 “母脉细弱,胎脉粗而无力,模糊不清。小主忧思过重了。” 他把张太医的方子接过来,提笔写画几笔,递给春儿:“按这方子重煎一壶,症止后一天一顿,晚膳后服。” 春儿接过,垂眼看去:黄芩减了,紫苏换成了砂仁,其余没动。她将方子递给彩霞,彩霞收好,转身出门。 春儿又取出银子,照例全数捧上去。这回太医没推拒,只朝江才人躬身一礼: “谢小主。” 江才人看了春儿一眼,又望向太医,声音弱得像一阵风。 “如此便谢过沈大人了。” 那人躬了躬:“当不得谢,小主安歇,臣告退。” 江才人只点点头,像是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他没多留,转身便走。 春儿跟出去送。 那人走得极快,春儿在后头追着,心还在扑通扑通地跳。 “沈太医。” 她追上去,压着嗓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今天多有冒犯,实在是慌了神儿,您多见谅。” 沈太医低着头走,一言不发。 已离了承乾殿一截,春儿停住脚步,正要折回去。 身后却传来一句,咬紧了牙关挤出来的: “真是倒霉!” 春儿诧异回头。沈太医竟折返两步,近到她半臂距离,声音压得极低: “要想你们小主生产少受罪,日后煎药,偷偷往里加五钱菟丝子。谁也别让知道。” 春儿睁大了眼。 菟丝子?怎么方才不说? 她张嘴要问,沈太医却急急堵回去: “什么也别问!” 话毕,利落转身,大步走了。 留春儿一个人站在宫道上。 秋风不知从哪儿卷来一片落叶,悠悠地飘到她脚边。 她身上一凉,打了个寒颤。 川东 夔州府,城内驿站。 入了川东,九月的尾巴上还黏着暑气,不像秋,倒像夏没走干净。正午,院子里静悄悄的,树叶被晒得打了卷儿。 二楼却隐约传来说笑声,闷闷的,隔着窗纸透出来。 进宝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把那碗驿丞送来的菜往角落里泼了。菜叶子油汪汪一片,几条狗围过来,很快舔的一干二净。 刚一回头,廊道那头晃出两个人影。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