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吃冷软的东西,热的碰不得。”他的手指点着那些东西,“这些,睡前放炉上烘,人对着热气吸,一炷香功夫。” 春儿一一应下。 “能好全吗?”她问。 沈鹤云顿了顿,看了彩霞一眼,那张脸蜡黄,额角的汗还没干。 “要有耐心。” 春儿听出那话里的模棱两可,刚要再问,彩霞扯了扯她的袖子,眼里带着央求和惶恐。 是怕,怕花钱,怕麻烦。那双眼睛在说,够了,别问了,别为我。 春儿没理会,只拍拍她的手,对沈鹤云说:“怎么好怎么治,诊费您放心。” 沈鹤云点点头,沉吟片刻,从箱中取出一本薄册子。 “要快的话,最好配针灸。”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目光落在彩霞身上,又很快移开。 春儿急急接话:“那就针灸。” “穴位在胸口、颈侧、后背。”沈鹤云声音低了些,把册子递过去,“针法不难,你学了来扎。” 这话突然,春儿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扎针的地方不便示人,这是最体面的法子。 “劳烦大人,”她接过册子,“我学。” 沈鹤云站起来,用手在自己身上点了几处位置,说了穴位名。他的动作有些快,目光始终落在别处。 春儿试着在彩霞背后按了按:“是这儿吗?” 他瞥了一眼:“嗯,前三日按至酸痛即可,熟悉穴位后再扎针。” “照着册子,不会的问我。” 春儿又按了两下,处处都在点儿上。沈鹤云嘴角微微漾开一点笑,很快压下去,坐下开始收拾药箱。 春儿的手指又落下去。 彩霞肩膀一缩,往旁边躲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疼的。 春儿忙替她揉着,彩霞自己不好意思了,抿着嘴慢慢把肩膀送回来,摆正了姿势。春儿又按下去,力道比刚才轻些。 屋里静下来。沈鹤云坐在桌边,慢悠悠地把垫腕子的小枕放进箱子里,合上盖子,又打开,把一只放歪的瓶子转了个方向。 他的手骨肉匀称,像一块温玉搁在那儿,被窗纸透进来的阳光照着,暖洋洋的。他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 江才人是在一片寂静里走进来的。 帘子半掀着,她站在门口,影子先探进来,瘦长的,歪歪扭扭地爬到彩霞榻前。 她往里走了一步,身上的衣裳晃荡着,只有肚子那里鼓着,突兀地顶在前面。 她往里看,目光在彩霞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像被什么烫了。 屋里没人说话。春儿低着头翻册子,彩霞看着春儿。沈鹤云还低头收拾药箱,毫无所觉。 “沈大人。”她声音很轻。 闻声,沈鹤云手一顿,扭向声音的方向。站起来,躬了身。 “见过江小主。” 江才人慢慢走到桌边,从袖里摸出一锭银子。银子不很大,她却放得很慢,像要确认它站稳了才敢放手。 “劳烦您务必尽心,”她顿了顿,“不够……我还有。” 沈鹤云看了那银子一眼,又看江才人。她面上敷着薄粉,唇上也点了些胭脂。可那层胭脂底下,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皮。肚子大得吓人,身子却薄得像一张纸。 她身后空荡荡的,上次跟的很近的那个侍女不在。 沈鹤云垂下目光。 “小主放心,为医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去看春儿。她还翻着那本册子,指尖按在穴位图上,眼神却没落上去,不知在看什么。 彩霞低着头,揪着自己衣角,把那块布揪出一个褶子,又抚平,又揪出来。 他转过头。江才人的眼睛也是虚虚的,落在房间一角。好像春儿那边有什么东西,看不得,碰不得,连余光都绕着走。 “小主。”沈鹤云的声音很淡,淡得像一句可有可无的话,轻飘飘地搁在那儿,“孕中忧思过重,伤身子。” 江才人睫毛颤了颤,再看向沈鹤云时,他已经低下头继续收拾药箱了。 他收了一会儿,轻轻补一句:“多同心思正的人说话……” “沈大人。” 春儿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把他的话截成两段。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泓没有波纹的湖。 “诊金收下吧,这是该的。” 沈鹤云没再推拒,拿起那银锭子,放进袖里。 江才人左右看了看。 左边是沈鹤云,他在整理袖子。右边是春儿,她已经低下头,又去翻那本册子了。前面是彩霞,她的头埋得更低,只看见一个发顶。 没有一个人的目光落过来。 她捏了捏指尖,转身。帘子落下来。没有声响。 值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日光又斜了一分,挪到墙角,缩成窄窄一条。那光不那么暖了,泛着一点冷白,像洗过一遍。 沈鹤云要走,春儿送出去。 到了承乾殿门口,沈鹤云低头,正看见春儿翘着几根碎发的发顶。 “孕中的妇人,旁人一句话,能想好久,人都不像自己。” 那毛茸茸的头胡乱点了点,没出声,像是根本没听进去。 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声音很轻。 “我是见过的——我的生母,孕六月被贴身婢女挑拨几句,与其他妾室闹的不可开交。被父亲责骂后……投水了。” 春儿抬起眼,那双眼睛黑黝黝的,看不见底。那句话从她眼睛里穿过去,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沈鹤云叹了口气,可叹完了,肩膀松下来一截。 “没别的意思,你要愿意,看紧点。” 他转身走了,声音轻快许多,这回没回头。 春儿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沿着宫道走远,拐过弯,不见了。 一阵风细细的从领口钻进去,顺着往下吹。 胃里凉凉的,有点腻的慌。 ———— 值房里,窗纸透着一团深青,还没黑透。 桌上那盏破灯笼亮起来,光亮拢在桌面那一圈,再往外就化开了,化成一摊昏黄的浑水。 春儿坐在光的边缘,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沉在暗里。她在翻那本册子,纸页声越来越急,哗啦,哗啦。 沈太医说,小主这样,是孕期多思的缘故。 多思。 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又吐出来。 把自己扔出去自生自灭,是多思。把彩霞害哑了,也是多思?这两个字真干净,什么都装得下,什么都洗得白。 可沈鹤云那句话一直没走——“投了水”。他说这话时叹的那口气,还凉凉地贴在脊背上。 春儿攥紧册子。 要是当初自己没出宫,朱砂哪里有挑拨的机会,是不是就…… 一只素白的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覆在她手背上,把她攥紧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 春儿手上一松,抬起头。 彩霞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朝她抿嘴一笑。递过来一张纸条,上头一行小字,笔画有些歪:前几日姐姐取的药,我怎么没找到? 春儿脑子里嗡了一声,她站起来,拍拍自己的额头。 “当时落下了。沈太医今天当值,我去问问。” 彩霞拉住她的袖子,又指指窗外,摆了摆手。 春儿把她的手按回去:“问问就来,要不明日药断了。” 彩霞看着她的眼睛,慢慢松了手。 窗外那团深青又暗了一层,不知什么鸟过去,嘎的一声叫,长长的。 ———— 春儿从宫道上过,四下里静悄悄的,初冬的风紧一阵松一阵的刮。 天边还剩最后一线金,正在被夜色一点点啃干净。 她走得快,裙角沙沙地磨着青石板。转过弯,青砖缝里的阴影忽然立了起来。 靛青袍子,人瘦得像一柄没出鞘的刀,像是本来就钉在那里。 暮色把他化成一截颜色更深的暮色,要不是那张瘦长的脸,白的扎眼,春儿差点撞上去。 是永善身边的双喜。 他笑了,那笑像在脸上划了一道空洞的口子。 “春儿姑娘。”他身子拱了拱,可那双眼睛是直的,落在她脸上,“永善爷爷请姑娘喝茶。” 喝茶。 这两个字落进风里,风都不动了。 春儿脚底下生了根。她想往后退,退半步也好,可腿像不是自己的,硬邦邦戳在原地。 “天晚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一把散沙,“小主还等着。明日再去给永善爷爷请安。” 双喜又笑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正正堵在春儿面前。 “爷爷说,茶凉了便喝不得了。” 还是恭敬的,声调平平稳稳。可那底下压着东西,不给人留缝。 春儿看着他。 他的手松松垂在身侧,没使劲儿。可她觉得那两只手随时会伸出来,会攥住她的胳膊,会把她整个人提起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