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是个机灵本分的。 他心里那点偏见被这一吓一托,倒是抖落了大半,心里起了点相惜的念头。 “行,你那花款,人情费用,我这妻弟出。其余你安排便是。” 舅老爷只连连点头:“是是,我按一株二百文的价,高高的赔你,只是要快些,务必赶在重阳前。” 进宝起身行了个礼:“是,承蒙老爷们看得起。保定府那边还得跑一趟亲自赔罪,晚辈这手不太方便,路上怕耽搁,不过应该赶得及重阳前回来。” 说话时,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杨老将军这才认真看过去。那只手藏在袖中,手指细瘦得有些异样。 老将军皱皱眉,花的事眼看要成了。若这时候人在路上出了什么岔子,反倒节外生枝。 他开口:“你也别跑了,府上有郎中,也有军中的医士,他们看这些有一手。你让他们瞧瞧,重阳前就在府上住着,花和备礼的事,拨几个脚程快的伙计速去速回。 进宝张了张嘴,似要推辞。杨老爷子拍拍他的肩膀。 “你们东家也在府上,核账便不用差人两头跑。”说到这里他却又像生了气,一瞪眼。 “只是你要学学规矩,这府里不比你那些乡野铺子,进出别冲撞了女眷。” 进宝没想到杨老将军会如此说,主动拿了春儿来钓他。他压下心思,面上只恭敬应了。 “那便谢过杨老将军。” 外头的天还闷得厉害,天上堆着一种暗沉的红。像有人把墨和朱砂搅合在了一处,远处传来几声似有似无的笑声,像是女子在说笑。 进宝的脊背绷了一下。他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往那个方向侧了侧头,像要把耳朵贴到那声音来的地方去。 只一瞬,那点恍然就收回去了。 杨老将军看着,叹口气。 “今晚家宴,一起吧。认认府上的人。” 舅老爷脸上露出一点为难。外男与女眷同席,到底不合规矩。 杨老将军扫了他一眼,知他心里所想,可眼前这小子究竟算不得外“男”。他补一句:“你生意是把好手,跟我这妻弟盘盘生意经。” 舅老爷那点为难立刻化成了笑,朝进宝热络地点头:“这倒是,我瞧着小兄弟宫里头的消息竟也灵通,咱喝点儿。” 夜宴 夜宴前,杨老将军引着进宝与几人打了个照面。只说是喜福堂铺子上的掌柜,出力办紫菊的事。 柠儿头一个看过来。她盯着进宝脸上那片坑坑洼洼的烧痕,愣了愣,随即“呀”了一声,直往杨二身后缩,攥着衣角露出半张脸,声音细细的:“怪吓人的……” 杨二没理她。他从袖子里掏出几颗小红李子,往进宝手里一塞,嘿嘿笑了两声。 秋日里这果子金贵。进宝低头看了一眼,有些意外,正要谢。杨二已经别过脸去了,只嘴角还傻笑着。 杨二心里不痛快。父亲那一下马威,给得忒不给面子。自己这兄弟是过命的交情,凭什么受这个气?他不大会说什么漂亮话软话,只从母亲的供台上顺几个果子,总不能让兄弟白受委屈。 进宝不知道这些,只将李子拢在袖里,重新垂下眼。 他原本也没打算看什么。 可视线低垂时,却瞧见一道淡青色从余光里滑进来。 紧接着是一股甜香,是她身上的味道,被这一整天的闷热蒸得丝丝缕缕地浮起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他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春儿也看见他了,一整日提着的心这会儿才算落回原处。她看着进宝低垂的眉眼,眼眶一热便泛了红。 她忍住了。 总归是大庭广众下,不能说什么,也不能做什么。春儿只是垂下眼睛,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掌柜辛苦。” 进宝回礼,姿态挑不出半点毛病。 “东家折煞了。” 他直起身。就在起身的一瞬,袖子还没落下去,手还拢在身前——他从袖口后抬起眼,黑黝黝的眸光定定落在她脸上。 只一瞬。 春儿不知道怎么了,脸颊上像有一把火苗舔过去,烫得她几乎想抬手去捂。 等她回过神来,进宝已经重新低下头,退到杨老将军身后去了。 天边远远滚过一声闷雷。 ———— 桌上预先上了几道冷菜,众人落座。 老将军在主位。右手边是舅爷,再往右是进宝和杨二。再往右空着四个椅子的宽度,是上菜的过道。 左手边,是柠儿和春儿。以老将军为界,男女各一边。 柠儿却不甘心。她一眼一眼瞥着进宝,眼眶渐渐红了,小脸煞白,转过头去看老将军时,已经是泪眼朦胧的模样。 “姑父——”她半掩着嘴巴,声音却传遍了整张桌,“这个人看着好怕人,柠儿害怕。” 老将军神色沉了沉。可他对着柠儿那双泪眼,到底没忍心斥责。 “来人,上菜口那里再加一把椅。宋掌柜挪到当中来,好与老夫对饮。” 他顿了顿,朝柠儿抬了抬下巴,“找你表哥坐去。” 柠儿破涕为笑,欢天喜地地跑过去。 进宝没说话。他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往那新位置走过去。 老将军神色坦荡。这事儿两全其美——柠儿不必对着进宝那张脸,进宝也离春儿近了些。 想着他又有点牙疼。这进宝瞧着是个有手段的,做个义女女婿应当得用。只是他身份毕竟特殊,改日若爆出来,府上难免被牵连。还有皇上盯着老大老二的婚事…… 他抬头看了看,自己那个肖似亡妻的外甥女儿正弯着眼与老二说着什么。 春儿不知道这些。她只觉得是老将军没将进宝放在眼里,心里有些发酸,筷子在碗里拨了拨,没夹起什么。 精致佳肴流水似的上来。进宝与男宾们饮酒,舅爷热络地问着什么,笑声朗朗。只是上菜的下人在进宝身边穿梭不停,他坐在那儿,莫名显得有几分局促。 春儿默默夹着碗里的饭。 桌布长长的垂下来,遮住人脚下。春儿脚尖动了动,缩回去,又伸出来——终于轻轻探了过去,在进宝小腿边蹭了蹭。无关乎别的,只算得一种无言的安抚。 进宝没什么反应,他正举着酒杯跟舅爷碰,他仰头喝了,放下杯子,筷子拿起来,又放下。 脸上的红意从颧骨漫到了耳根,似是酒劲漫上来。 酒过三巡,男人们都上了头,大着舌头,歪着身子。杨二更是敲着盘子,哼哼唧唧唱了一段军中的调。 老将军说话也含混:“春丫头,与你柠儿妹妹先下去歇着吧。” 柠儿不肯,说要照顾表哥。老将军不再纵容,眼睛一瞪,柠儿便搅着帕子站起来,一拧一拧地走了。 春儿站在原地,不知道在等什么。 舅爷还在拉着进宝说话,舌头大得厉害。进宝侧着耳朵听,时不时点一下头,然后—— 他抬起眼来。 隔着杯盘狼藉,那双眼睛像被酒泡过,迷迷蒙蒙的一层水汽,底下却又黑又沉。 眼尾轻轻地、不着痕迹地那么一扫。春儿觉得衣角像被什么拽了一下。 她站了一瞬,下了什么决心似的咬咬嘴唇,转过身走了。步子越来越快,出了厅门几乎小跑起来。 身后的席面上,进宝端起酒杯,又喝了一个满的。 雷雨 春儿追赶了两步,柠儿便没了影子。春儿站了站也就不追了,转身往东跨院走。 本沉闷的夜起了些风,院子门前的灯笼被吹得左摇右摆。正举着细竹竿往下挑灯的丫鬟见着春儿,赶紧迎出来。 “二小姐,快来,怕是要落雨啦。” 春儿应着,在丫鬟的服侍下换了衣裳,洗去一身宴席上沾的酒味。 沐浴罢了,她换一身鸢尾花绣样的素色寝衣,歇在临床小榻上,遣散了伺候的下人。 “天晚了,都回去歇了吧。”丫鬟们也乐得主子早歇,皆笑盈盈应下退下去。 春儿没上床去,心里还盘着旁的事儿。前厅的宴歇了吗?他有没有喝醉?他……还生着自己的气吗? 宴前进宝那一声“东家折煞了”,还在她心里冷冷清清地撞着。她忽然不安起来,便赤脚套上鞋,草草披了一件宽大的湖蓝长衫子,踮着脚推门出去,谁都没惊动。 天上不时闪过几道白的闪电,间或有风卷着枯槁的叶子吹起来。春儿加紧脚步,她猜进宝应当在外客住的外厢房。 穿过小花园,她走过沙沙作响的湘妃竹。风里有尘土的味道,已含着雨意。春儿抬手抚了抚被风吹乱的鬓发,宽大的衣袖被风灌满,飘摇着。 这样的夜晚,什么都是含混的,暧昧的,连影子都在地上拖得缠绵。什么心事都仿佛可以放出来走走,什么念头都似乎触手可及。 脚尖上还残存着方才蹭着进宝小腿的感觉,春儿胸膛里一颗心莫名鼓噪起来,像有一尾银鱼在里面不停摆着尾巴。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