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伸手,从她跪下来那一刻就想。 但他似乎不能。 他怕自己一伸手,要么伤她更深。像刚才那样,把她推出去,磕在门板上。要么,就把她拉进那团他自己都挣不出来的泥沼里,让她跟着一起沉。 他看得见,她已经在那团泥沼的边上了。她肩膀细细地抖着,却还在往他这边靠。 他的手指攥住了,又松开。 春儿的声音闷在身下,模模糊糊的:“您生我气,我什么主意都没了。” “今儿去见了贵妃娘娘,那医考题的事儿总觉得能派上用场,可又不知怎么用。” 她说不知道如何是好,她在等他拿主意。 进宝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掐成白月牙的痕迹慢慢泛上血色。 半晌,他叹了口气。 手落在春儿后颈上。 冰凉的五指死死地捏住那一小块皮肉,一按。力道大得让她的身体往前一倾,整张脸都埋进了他的腿上。她没挣。 “想好了?”他的声音低下去,只说给她一个人听。“你知道,我不是什么善人。” 他的手指反复地揉捏那块皮肉,慢慢地,像在等她后悔。 “你舍得全听我的?别人呢——不管了?” 春儿没有抬头。她只是搂抱住他的腿,将整个人都攀上去。脸埋在那片衣料里,停了一瞬。 她的声音闷闷的传上来。 “我只信您。” 进宝的手停了一下。 又是狠狠一按,比刚才还用力。他让她紧紧贴着自己,让那精巧的面孔化在自己腿上。 他将她留在这里。 不管什么样的波折,什么样的风云,再也不能离开。 春儿“唔”了一声,没推。 腿上湿了一块,是她的泪,或者是口水。 他慢慢将手松开,慢慢哼出一声—— “记住你说的。” “去,把柜子里那沓考纸、那本书拿来。咱们有正事做。” 脑子疯了,正事还要做,这样才有可能有不疯的一天。 他拍了拍她还湿着的脸颊,不轻不重。 不是我 进宝的屋里只有一方矮柜,春儿翻一翻,轻易就找到了那沓码得整齐的东西。 春儿捧回来,进宝已经坐在桌边了。她将东西轻轻放在桌上,太暗了,看不清他的神色。 她轻轻说:“今日太阳好呢,我把窗幔掀开些吧。” 说着她转身就走,才踏出一步,袖角忽被轻轻一带,旋即又松开来。 “怎么了?”她慢慢回过身子,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袖子又被轻牵一下,春儿顺着那点力道朝进宝往前走了半步。 袖子上的力度没了。 “你不问我?” 春儿愣了愣,黑暗里看不清神色,似乎没明白。 “什么?”她声音有点发紧发干。 昏暗中,进宝两指并拢轻轻点了一下额角。 “我最近……这里不太对。前头掐了你……不是我,不是我,是他……” 他的声气塌下去,像一面墙开始向内倾倒。 不是我。这三个字悬在沉闷的屋子里,薄得撑不住任何重量 人生的不得已,难道只用一句“不是我”便可以推脱一切辜负人的事吗? 他说不下去了。 咕咚,春儿咽了一口。 “许是前头烧的、没好全罢……会好的,没事的。” 她抢着说完,像往一堵裂缝上匆匆糊上泥巴。她怕,怕他真的开口说那些事,怕他把自己像老墙皮那样一片一片揭下来。 半晌,进宝沉沉“嗯”了一声。 “回头让田叔瞧瞧。”他说,“这段日子,你别总挨我太近。我怕……” 他没说完。 春儿往前凑了半步。“那隔着衣裳呢?”又半步。“牵您手呢?”又半步。“抱您呢?” 他答不上来。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像两只虫在寂静中一应一和。 “去,窗幔拉开吧。”他只是说。 春儿蹭了蹭鞋尖,退开了。 —— 阳光果然像春儿说的那样好。窗幔大敞开来,光泼了一屋子。 进宝被刺得眯了眯眼,一片阴便覆了上来。春儿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身侧,远远地拿手替他挡了光。 “好些没?” 她的声音不很亮,只是带着沙沙的温,像要化在这日光里了。 进宝没应。他眨了眨酸胀的眼,半晌才说: “坐下,看东西吧。” 春儿便退开,隔一张小桌,在他对面坐了。她刚洗过的头发还泛着潮气,水渍洇湿了领口一片。进宝静静看着,像用眼神在描。 那沓医考题,春儿先抓在手里了。进宝看到她摩挲着纸缘——是了,她一向如此,看着老实本分,实则缓急轻重比谁都掂得清。这沓纸连着皇上,她心里明镜似的。 他提点一句:“考题每张都是随机拟定,细看卷尾两道便好。” 春儿垂眼翻到卷末,指尖在字行间游走片刻,便点着了那处。每份卷子都一样,或上或下必有一道。 她念出声:“贵人年近六旬,夜不能寐、身形日渐虚浮。一问辨证,二问延年。” 她翻看几页,头也不抬地问:“找田叔来看过了吗?皇上得的什么病?” 进宝伸手从桌上倒了一壶水,冷的。他拿手握了握。 “神医怕是也难看出真章,这是贪生怕死的病。” 他轻轻说着,将杯子抵着杯托推到春儿手边,手移过去在那些标了红的卷上点点。 “你瞧这些,都是秉笔太监批注过的手笔,圈的都是炼丹、奇门修炼。皇帝对这些重点看了。” 春儿接过杯子,手指在还泛着进宝浅淡体温的杯壁上放了放。那片温凉越捂越热。 她捧起来细细喝,什么琼浆玉液似的,眼睫眨得厉害,也像在想事儿。 “……您从前跟我说过,满招损谦受益。皇帝想和天命寿数抗衡,正给我们可乘之机呢。” 进宝轻点头,冷的面皮在光下显得暖和了些。 “说说?” 春儿眼睛亮了:“想办法运作将田叔推进去?他会些江湖方子,上次二哥装那种伤装得十分漂亮,再加上胡信那边传消息接应……” 她身子往前凑了凑,眼里的光越来越盛。 “这腾挪间,是不是能牵制胡信,也有机会在皇帝面前给杨家说话,替咱们周旋松快……” 进宝脸上那层薄薄的笑却褪了下去。 “就这些?” 春儿僵住了。 进宝的眼睫垂下去,日光在上面泛着光,可他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只是沉沉的冷。 “今日一个胡信、明日一个李信,只是拉扯周旋,要到什么时候呢?”他缓缓问。 春儿眉头轻轻皱起来。 “可是——您不是说过,不能杀了胡信。” 进宝看了她一会儿,轻巧落下一句评判:“想东西太直。” 他眼底的光冷而锐,像出鞘的半寸刀锋。 “都说要等五皇子登基,等来了便是好日子。可这种任人摆布的日子,我一日也受不了了。” 那冷光顶紧了春儿:“我要五皇子登基,尽快。” 他似乎许久没有这样了。说我要,我想。这样像他——冷,但有心劲儿。 春儿眉头却蹙的更紧,洁白的牙齿咬在下唇上。 “您说的对。只是、只是仅靠这题,是要把田叔弄进去把皇帝杀了吗?这也太冒险了。” 进宝顿了顿,忽然问:“你最近和杨二走得近吗?” 春儿没听清,头往前伸了一点:“什么?” 进宝摆摆手,点点放在春儿肘边的那本册子。 “先看这个。” 没来 春儿捞起来翻了几页,是些人物传记,她皱着眉头看得很慢。进宝瞧了一会儿,直接将手伸过去,指尖插进书页中间“啪”地翻开。 “这儿。”他点点那层更细腻的纸。 春儿凑近看了两眼,脸腾地一下烧起来,从两颊一路红到脖子根,险些将书扔出去。 “看完。”进宝屈指叩了叩桌面,声音却虚得发飘。他自己也不看她,眼睛只盯着她翻书的手。 春儿咬着唇,忍着满脸的臊意翻过三页。纸页上标着一行小字,她不知怎么竟念出了声: “冬儿当值,吾前去……探望……夜色美……” 声音越念越低,低到末了只剩下气音。她指尖竟也泛了红。 进宝看着,心里忽然起了一点不合时宜的痒。他靴尖悄悄挪过去,轻轻点了点她桌下的绣鞋尖。只一下,轻得像猫踩过。 “别读,看就好。” 春儿整个人僵了僵,像被那一碰烫着了似的。她的神思陡然从书上飞走了,飞到别处去。 他碰她了。 是了,是了,那些欺负人的腌臜东西,不会这样小心地碰人。进宝说不要那样碰——说的是脱他的衣裳,说的是那些不管不顾的揉弄。旁的,只要温柔些、克制些……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