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百草谷依旧在药香和鸟鸣中醒来。
陈婉早早起身,在院中打坐吐纳片刻,便去药田照料草药。
她今日穿了一身简单的藕荷色衣裙,长发依旧用那根白玉簪松松绾起,不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丽脱俗的气质。
阳光照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肌肤白皙细腻,眉眼柔和,若不是气质中那份岁月沉淀下的温婉从容,单看容貌,说她只有二十出头也有人信。
二十八岁,对于女子而言,已过青春鼎盛的年华,她却将最好的时光,悉数付与了这一山谷的草木和两个没有血缘的徒儿。
约莫辰时,谷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嘈杂之声,夹杂着哭喊、呻吟和焦急的呼喊。
“陈谷主,陈谷主来诊了……”
“快让开,让我师弟先过去……”
“陈神医,我呼吸有些困难了……”
陈婉眉头微蹙,放下手中的药材,快步走向园门,陈尘和苏见雪也闻声从屋里跑了出来。
只见药园外的小道上,黑压压涌来一大群人,怕是有二三十之数。
有穿着粗布麻衣、满脸黑气的山民百姓,也有几个服饰各异、持刀佩剑的门派弟子,更有三四个穿着青云剑宗服饰的年轻修士。
其中一人,赫然便是昨日才见过的周通。
这些人大多脸色青黑,气息紊乱,有的甚至嘴角溢血,有的皮肤上浮现出诡异的暗红色斑块,从医多年,陈婉一看便知这些人都是中毒了。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人……”
陈婉心中一惊,连忙迎上前。
一个猎户打扮的中年汉子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
“陈谷主,今天……今天早上,我与冯二哥在山下茶摊会合,准备上山打猎,不想山里突然闯进一只好大的黑皮妖兽,口吐毒雾,当时茶摊还有很多人,青云宗和烈阳宗的弟子们拼死杀了那畜生,可好多人都吸了那妖兽的毒雾,中了妖毒,只得入谷来寻陈谷主。”
陈婉认得此人,正是山下的猎户张五,其他人不少陈婉也都认得,包括茶摊的老板。
一个生面孔道:“我们中了那孽畜的妖毒,听说百草谷陈神医医术高明,能解妖毒,所以一起帮扶着进谷来,求您救救我们吧!”
“是啊陈谷主,我师弟吸了一口毒雾,现在浑身发冷,听说妖毒恐怖,实在不敢怠慢。”
一个穿着烈阳宗服饰的弟子急声道。
陈婉秀眉一蹙,妖毒虽然可怕,但眼见这些人毒症轻微,显然中毒不深,而且山下便是城镇,为何不去镇里医治反而一起拥到她这谷中来呢。
这时,周通也挤上前,他身上也有些狼狈,但看起来伤势最轻,此刻满脸悲愤,对着一旁的苏见雪赔礼道:
“陈谷主,昨日是我无礼,冲撞了苏师妹与陈师弟,但今日事关人命,还请陈谷主不计前嫌,施以援手,我青云剑宗几名外门弟子也中了毒。”
还未等陈婉回应,苏见雪呛道:“你们青云剑宗不是四大宗门嘛,这点小妖毒轻易便解了,何必来找我们医治?”
陈婉看着两个徒儿,看来昨日上山采药估计是被周通刁难了,她扫了一眼众人症状,心中稍定,众人所中并非罕见的妖毒,以百草谷的医术和库存药材,应该可以应对这十数人。
陈婉医者仁心,也顾不得这里边的众多猫腻,即刻开始救治。
“将人都扶到东边的屋里,毒重者让其躺下,陈尘,见雪,准备清瘴散、解毒汤,再去取银针来。”
陈尘和苏见雪立刻应声,飞奔去准备。
很快,屋内便安置满伤者,连屋外也坐了不少,陈婉居中调度,苏见雪负责辨识伤情轻重,陈尘则按照吩咐煎药、递送工具。
陈婉亲自动手,为症状较重的几人施针渡气,又以特殊手法推拿穴道,引导淤毒。
她医术确实高超,银针落下,药汤灌服,加上多数中毒较轻,不过一个多时辰,大部分伤者的脸色便开始好转,青黑退去,呼吸逐渐平稳,几无大碍。
众人感恩戴德,连连道谢,周通也在一旁“感激”不已:
“陈谷主果真神医,我等感激不尽!”
陈婉微微颔首,额间已有细汗,她吩咐陈尘和苏见雪继续照看,自己则去药房准备下一批内服调理的药剂。
然而,她刚进药房——
“呃啊!”
一个原本已经能坐起来喝水的烈阳宗弟子,突然惨叫一声,捂着胸口摔倒在地,浑身剧烈抽搐,口吐白沫,皮肤下浮现出暗红色的斑块,颜色极深,隐隐有溃烂的迹象。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短短半刻钟内,几乎所有伤者都出现了类似的反扑症状,而且比来时更加凶猛剧烈。
痛苦哀嚎声响彻山谷,甚至有伤势稍轻的百姓开始抓挠自己的皮肤,状若疯狂。
“怎么回事?!”
陈婉脸色骤变,疾步上前查看,她搭上张五的脉搏,只觉脉象紊乱狂躁,经脉之中仿佛有无数细针在攒刺,这绝非简单的妖毒反噬。
“是你……是你用错了药!”
周通猛地跳起来,指着陈婉,脸上哪还有半分感激,只剩下狰狞的愤怒。
“我就说这偏僻小谷能有什么高明医术,定是你学艺不精,又记恨昨日之事,胡乱用药,才让我等同门和这些百姓伤上加伤,大家看看,我邱师弟都快不行了。”
他这一喊,犹如点燃了火药桶。
那些原本满怀希望的伤者家属和同门,看到亲人同袍陷入垂死境地,绝望和愤怒瞬间淹没了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