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那个不争气的弧度还没收回去。
刚才那通自我剖析的结论还热着,被抢先、浓度、接纳,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颗被吞下去又反刍上来的种子,正在胃里慢慢发芽。
而种下这颗种子的人,就坐在我右边,马丁靴的鞋尖在座位底下轻轻点着节拍,假装在听歌。
我睁开眼,往右边偏了偏头。
她靠在椅背上,风衣叠好放在膝盖上,耳机线从高领毛衣领口垂下来,镜片后面的眼睛闭着。
我盯着她的侧脸看了大概几秒,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转头看了一眼左边。
雯雯靠在窗玻璃上,脑袋枕着座椅头枕,马尾被挤得歪向一边。
她的呼吸很浅很均匀,嘴唇微微张开,和今天早上舔嘴唇时的弧度一模一样。
睡得够沉。
但就算她睡着了,我还是不想在她旁边跟夜阑讨论我被陌生人精液抢先是什么感受。
“姐姐。”我把声音压得极低。
“嗯哼。”她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音节,眼都没睁,“姐姐在听歌。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我想请教你一些事情,是悄悄话,不合适让别人听到。虽然雯雯睡着了……但还是能安静一些更好。”
她睁开一只眼斜着我,嘴角的弧度拉大了。
然后她抬起手,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像划断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什么都没变,窗外的原野还在往后退,雯雯在我左边呼吸均匀,前排乘客翻报纸的沙沙声还在,但我感觉空气里多了点什么,像一层极薄的膜把我和她罩在了同一个气泡里。
“好了。”她把耳机从右耳摘下来,偏头看我,“现在除了我,没人能听到你的声音,包括你的雯雯。说吧,什么悄悄话?”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前排座椅背后那块小桌板上的划痕。
那道凹痕还在,浅得几乎看不见。
我把拇指指腹按在上面,开口的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更平稳。
“你刚才那句,‘那些精液替你做完了你没做成的事’是故意的。”
“当然。”她连否认都懒得否认,“你现在才反应过来?”
“不是才反应过来。是才消化完。”我把视线从桌板划痕上移开,转向她,“我刚才在脑子里把这句话拆了十几遍,拆到最后发现它不是一句话。你在给我信息的同时顺手埋了颗种子,然后靠在椅背上装睡,等我给它浇水。我浇了。它发芽了。现在我想听听你怎么看。”
她眨了眨眼,嘴角弯起来,像是收到了一个比预期更完整的反馈的笑。
“比我想象中快。说说看,你消化出什么了。”
“不是占有欲。我不想把那个陌生人从时间线上抹掉。我不愤怒。我只是很在意——在意他是谁,他的量有多少,他的浓度能不能让她活下去。我在意这件事为什么不是我做的,但同时我又庆幸这件事不需要我来做,因为我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摄入的不是我的东西。而更底下的情绪是——我觉得被替代了,然后我发现,被替代这件事本身,好像让我有点兴奋。”
我一口气把这串话倒完,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说完之后我盯着她的眼睛,等着她笑。
她没有笑。她只是把耳机线从手指上解开,放在膝盖上,然后歪了歪头。
“你刚才那段话里有一个词,你自己可能没注意到。”
“什么词。”
“浓度。”她推了推眼镜,“你在想那个人的时候,想的不是他的长相,不是他的身份,不是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房间,想的是浓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没有接话。
“意味着你已经开始把他当一个有用的资源来评估了。一个可以对接她的生存需求的参数。你评估完了,结论是……浓度够高,客观上合适。这个结论,比你有没有嫉妒他、有没有觉得被抢了先,都更说明你现在的真实想法。你没有在跟他竞争。你已经在给他腾位置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列车在轨道上轻轻晃了一下,雯雯在我左边没有醒,前排乘客翻过一页报纸。夜阑的话停在气泡里,没有散。
“腾位置。”我把这个词在舌头上滚了一圈,“这个词还是有点重。我现在顶多就是不排斥。不排斥他出现在她的陪读名单上,不排斥他的精液比我的更有用,不排斥——”我顿了一下,把最后半句话咽回去,换成另一句,“不排斥我自己对这个局面感到兴奋。”
“不排斥就是第一步。”她把耳机线重新绕回手指上,一圈,又一圈,“等你什么时候能把‘不排斥’换成‘欢迎’了,再来找姐姐聊。随时奉陪。”她合上眼,耳机塞回去,鞋尖继续点着节拍。
手指又抬起来,在空中轻轻一捏——那个气泡破了。
我把头转向左边,雯雯靠在窗玻璃上,嘴唇微微张开,镜框在鼻梁上滑下来一小截。
我伸出手,用拇指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她的下唇边缘。
她的嘴唇很软,和早上她舔过的位置是同一个地方。
她动了动,嘴唇微微嚅了一下,没有醒。
我把手收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列车还在向北开。
离我们回到学校还有不到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里,我需要在“不排斥”和“欢迎”之间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把那个还没名字的东西安顿下来。
出租车停在湖边的碎石路上,司机帮我们把行李箱从后备厢拎出来。
雯雯付了车费,我提着她的行李箱,夜阑拎着自己那个不大的行李袋。
湖风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湿泥土的气味,夜阑的风衣下摆被吹得轻轻掀起来,露出膝盖以下一截小腿,马丁靴之上、裙摆之下,那截皮肤在午后的光线里白得不太像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