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罗森特脸色大变,一双灰黑眸子死死盯着林听的脸,试图辨认这是否又是对方假意戏耍自己的说辞,还是真的被套了话。 但很遗憾,那张挂了彩的脸信念感极强,并不能瞧出丁点儿撒谎的痕迹。 林听从他短暂的缄默中觉察到松动的迹象,紧接着又说:“留着我们三个,今天谁也走不了,把他们两个放出去,我自愿给你当人盾,警方投鼠忌器,没人敢拦你的去路。这么稳妥的脱身办法,考虑一下?” 罗森特没有表态。 林听也不说话了,静等他做决定,心里紧张更甚却也控制着自己不表现出急迫。 然后他看到罗森特抬起手,将那把短管枪亲自接过,绕指转了圈。 “许君聿,你知道我最欣赏自己什么吗?” 林听不发一言地盯着他。 “上帝怜悯我所经受的苦难,将一切恩典丰富地降临在我的头上。两年前我没死,那么今天也是一样。” 咔哒,罗森特单指上膛,瞄准林听额心,势要将其一弹击穿。 “至于你说的到底是真的还是鬼扯,我不在乎,因为这间屋子并没有你看上去的那样破烂和简单。白得两年寿命,你的好运已经到头了。” 罗森特上前一步,僵硬的嘴唇滑稽歪向一侧,恶魔般低声诱道—— “来,许队。” “跟你的小尾巴说再见。” 哗啦——! 霎时间玻璃碎片崩落,矫捷黑影破窗而入。 普磊对准罗森特持枪的右手既快又准一击,后者吃痛,血肉炸开的手登时一抖。 砰!砰! 接连两发子弹,一枚紧擦侧身滚向一旁的林听腰部飞过,撕开腥红刺目的淋漓血肉。林听忍痛咬牙,趁人不备翻动手指熟练解开绳结,抖落到地上。 “!” 另一枚不长眼地歪中原本站在林听身后那人的脚踝,伴着一声意义不明的痛骂,男人痛苦倒地。林听见了,单手捂住伤口,不顾指缝间渗出的,顷刻染红了白衣的殷殷鲜血,艰难膝行,另一手拽下他裤腰上的钥匙。 普磊并不是一个人来的,紧接着数道黑影鱼贯从窗沿跃入。促狭房间枪火交杂,林听半坐在地,隔空示意普磊等人立刻解救被眼前一切惊吓到浑身剧颤的乔瑛。 普磊点头,反手示意队员向乔瑛所在位置包抄,余光却见林听没再往他们这边多看一眼,摇晃着起身,踉跄朝裴行昭挪过去。 “行行昭,” “还能听到我说话吗?” 裴行昭两腿拖在地上,于是林听也跟着双膝跪在他面前,被血泡得湿黏的那只手抓住锁孔,将钥匙对准并插入的那只手不住地发抖。 锁芯“咔哒”弹开,沉甸甸的铁链尾端重砸在地面。林听将粗壮链条从裴行昭脖子上尽可能小心地取下来,一垂眼看到红得发紫的瘆人勒痕。 绵软身体从最后一丝禁锢中解脱,直直往下栽,林听双手穿过他腋下,强忍住腰侧皮开肉绽的剧痛将人试图抬起来。 “走了,我,我带你出去。” 然而一米九的大个子使不出力气,林听的身体还没直起来就又被拖拽回去,齐倒在地。 裴行昭双目紧闭,整个人面色灰败地躺在那儿,没有回应,腹部起伏也渐渐变得微弱。 “退后!都他妈的退后!” 与此同时,罗森特果断弃脚踝受伤而寸步难支的男人不顾,鲜血顺着手腕淌到地上,由虽被林听击伤但仍能行动那位及剩下两名心腹掩护着退到整个房间最平平无奇的一堵墙前。 pc训练有素的亡命徒面对真枪实战的交火丝毫不怵,对特警支队的步步压进蓄力反击,甚至没有一方能占上风。 罗森特背抵墙面,枪林弹雨交替扫射中甚至没人能够看清他到底按了什么—— 墙面无声凹进大半,弹开的暗门里面是尽头未知的一片漆黑。罗森特果断退入,三人紧随其后,四道人影刹那消失不见。 消失前的眨眼一瞬,心腹得罗森特吩咐,精准击中试剂台上一只玻璃瓶里的白色絮状物。 是硝化棉。 普磊双目骤时瞪大,声嘶力竭:“撤——!” 但是来不及了。 一声巨响,玻璃炸开,固态硝化棉被瞬时引燃!试剂台上的有机易燃物证接二连三爆裂,火舌顷刻席卷天花板,滚滚浓烟在屋里漫开。 “咳咳!” 普磊单手捂紧口鼻,奋力挥臂一指,指挥队员架着离出口更近的乔瑛迅速从火场撤离。 乔瑛体力透支,外加惊吓过度,魂已经不知道飞去哪儿了,抽抽噎噎,两腿发软地被特警一左一右架着往外面拖。 “林警官?” 人质获救,普磊当即折身,准备帮林听把裴行昭拖出来。他猛地回头扫视屋内,心跳猝停—— “林警官!” 黑烟翻滚,彻彻底底将两人噬没其中。 【作者有话说】 下章亲 你说,你原本就没怪我 林听双膝跪地,脸上被罗森特用玫瑰花抽出的数道口子已经不怎么流血了。烈火汹汹烧穿了天花板,黑烟呛得他睁不开眼。 然而比视觉先被蒙蔽的是听觉。 爆炸发生的瞬间,毫无征兆的锐痛像刀子一般,几乎要将林听的耳朵生生捅穿,紧接着就是灼热,扭曲却无声的血红世界。 林听低首,他甚至能清楚感觉到体力和神志这两样在如此绝境中最关键的东西,正被一只无形大手连带着听觉一起从身体里抽离。 “行昭。” 那瞬间其实林听并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下意识地无措,下意识地生出再一次被死亡纠缠不放的恐惧,然后下意识地,自我安抚般细声吐出让自己觉得安全的字句。 噼啪——! 石膏板裹着火焰轰然砸在数米之外,地震般的晃动让林听猛回过神来。 行昭? “裴行昭!” 林听手脚并用地摸到裴行昭边上,看到平日里硬朗英俊的脸已经青灰得不成样子,嘴唇青紫,唇角沾着血沫,最要命的是他腹部的起伏间隔明显一次长过一次。 如果不能尽快帮裴行昭通气,为身体代谢毒碱争取时间、恢复胸廓呼吸,死亡便是分分钟的事情。 鲜血淋漓的腰伤,什么都听不见的耳朵,林听一切都顾不上了,永远失去裴行昭的恐惧让他咬牙吞下灭顶的疼痛和慌张,尽可能冷静地将一只手探到裴行昭下颌,帮他后仰着头,打通气道。 视线扫过刺目不堪的颈部淤血,林听两指捏住对方鼻翼,深深吸了口气,然后低下了头去,没有任何犹豫地温柔贴上裴行昭的嘴唇。 总是火热的身体此刻却变得有些凉,林听尝到他口中烟尘血气混杂的苦味,坚持送气进去,用自己的嘴唇带掉对方口边的血,然后将身体吃力地撑起到能观察裴行昭胸廓的角度。 腹部在动,胸廓毫无反应。 林听俯身,再度贴上裴行昭的嘴唇送气。被子弹旋出的撕裂伤每每前倾就被扯出不堪忍受的疼,鲜血沿着白皙细瘦的腰往地上淌,浸透了衣服,就连裤腰紧挨皮肤的地方也是粘的。 但是不重要了。 这些都不重要的。 大火,爆炸,黑烟,病痛甚至是死亡,刹那间被隔绝成另一个遥远的世界,而裴行昭躺在那儿,偏偏成了两个世界明昧难分的界线。 就要支撑到极限的身体反复直起又俯下,林听紧紧注视着裴行昭的胸膛,想要捕捉到哪怕转瞬而过的一丁点儿的起伏。 但是没有。 “行昭,” 林听喉咙滚动,声音嘶哑得要命。 “我不是故意的,没有故意想瞒着你。” 他听不见,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发出声音没有,只能在不间断送气的缝隙,指尖捻着裴行昭的下巴极小声地说。 “我常常想,” “如果如果你知道我活着,应、应该会很开心吧” 林听说着,再次吃力地俯身。 “可是,当我被何长林的刀刺、中,每每以身涉险,还有被,被罗森特用枪抵着头,还不自量力地想用自己跟他换你的时候,我你知道,我,我怎么想” 林听喉咙一哽。 “你不知道我活着,” “真的,真的太好了,有些,有些悲悲痛,一辈子经历一次就,就够了。” 裴行昭的胸廓突然动了一下,虽然既慢又浅,但确确实实是动了。 “行昭?!” 林听眼眶酸热,急忙再送进更多的气给他,从失血而发冷的身体里流出的眼泪却是滚烫,啪嗒砸在裴行昭的脸上。 裴行昭的胸廓又微微动了下,幅度比刚才稍大些。 然而一连多次人工呼吸过去,裴行昭始终没有更多恢复意识的迹象,胸廓就那么艰难地被林听维持住浅缓的起伏,远不足以恢复自主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