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宗寅说完,不再胶缠。他不去看许婴书,转身离开了。 寂静的大厅,身后没有脚步声音。 许婴书没有再追上来。 - 《旧友新舍》 - 金宵夜大门空敞。 这一片连带旁边的娱乐大厦,原本是夜夜笙歌,灯红酒绿的不夜城。如今萧瑟得如同废弃之地。 台球厅,夜店,电玩城,麻将坊,洗浴中心。三教九流成日地混迹在此处,热闹非凡。 接待台空无一人,摆着开台的一排电脑、收银里的纸币零钱一扫而空。 接待台后面是一座又高又宽的玻璃屏风,像个折扇,用玛瑙拼出了【鑫宵夜】三个字。许婴书以前倒是点评过,他说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土最难看的东西。 空气中泛着浓浓的血腥味,地板更是一塌糊涂,像棕漆泼了满地,除了地面大滩干涸的血,墙壁上门上,星星点点全是渍。 地上落着灰土,还有破碎的木头。 一具尸体都没有发现。 宗寅扫视四周,忽然听到脚下脆响滚动着滑远,他蹲下身,凝神一看,眼睛眯起来。 弹壳。 但从进门的角度看,除了血,并未看到什么火拼后的痕迹,没有枪眼,玻璃也没碎。但大门有几处可疑的烧灼痕迹,这么看来,是屋内的人动了火器,在向外驱赶。 宗寅绕去台内,看了眼开酒的单子,最后一条记录,是昨天。 算了算,和老三反水魏满遇袭的时间差不太多。 但他又疑惑,老三是和警方沆瀣一气,盯准了魏满要一举拿下,但金宵夜是什么意思?有人闯门闹事,总不可能是警察。这地方过给宗寅手里经营许久,管制得极严,虽然少了很多有趣东西,但安保极其可靠,敢在这闹事的很少,所以常客极多,大都是注重安全与隐私的贵人。反而舍得花钱。而税务上,魏满转型后亦十分谨慎。 不是警察,是另一拨人。方卓颖告知许婴书的内容里,有提及魏满处境,他虽有防备,却也死了不少人。 警察不会轻易开火,忽然冒出来的第三方势力,若不是那几处虎视眈眈的龙头——在这么个每况愈下的环境上门踢馆。八成,就是董仙明按捺不住。 整栋楼都断电,宗寅步行上楼梯,去房间取许婴书的物品,他‘办公’生活都在顶楼,不高。只是此时日出极缓,金宵夜统共没几扇窗,墙壁铺了厚厚的隔音垫,这里空无一人,不少包厢房间散发出清理不善流出的气味。 开灯时它金碧辉煌,热闹非凡。此时黑洞洞一片,显得有些阴森。总感觉在哪个包厢,藏着一双眼睛,正静悄悄地盯着自己看。 路过二楼的时候,忽然间,宗寅察觉到不对,脚步停下。 电脑房里有动静。 二楼有四三他们休息的地方,算是个办公室,堆满酒瓶和色倩杂志,贴墙的地方竖着铁皮柜,里面平时放武器和体育器材,还有趁手的棍球棒。那柜子很大,一个隔间够藏下一个人。 整栋楼都没有灯在亮,但只有那个房间。 幽幽的蓝光,大概是谁的笔记本电脑没关,仔细听还有些动静。 宗寅放轻脚步,随手拾了倒在地上的灭火器,握着颈提在手里。 进屋扫视一圈——果然是电脑。它什么都没播放,蓝屏死机了,上面排列一堆英文字母,关也关不掉。 宗寅刚伸出手放在键盘,忽然听见‘嘎达’一声。他斜过视线,看向铁皮柜的方向。屏息聆听,有压低且急促的呼吸声。 果然,里面藏了人。 宗寅放下那灭火器,直接从腰间掏枪,单手对准柜门。 “出来。” 他沉声,并打开保险栓。 他也没有威胁,等待三秒后,直接朝柜子最上方开了一枪。 这一下动静很大,办公室是有窗的,射击的距离如此之近,震得窗框都在抖,窗外清晨,惊飞了一串在电线杆上休息的鸟,扑棱扑棱地一整片,乌云一般越过窗沿。 “给你一次机会。”宗寅淡淡道,“下一次,我打中间。” 说着,砰——!的一声,铁皮柜被冲开。 躲藏的人不顾死活地冲了出来,意图狠狠撞到宗寅身上。 宗寅蹙眉,侧身躲开,他猛地摔在地上。结果那厮还十分激灵,一抬眼就看见桌子上的灭火器。 挣扎着迅速爬起,伸手就要抢,却发现它极重,一只手凭自己完全拎不起来。眼见没招,就干脆将它推倒,自己转身就往门口跑。 跑得七扭八歪,这是躲子弹的身法,但这个距离没什么屁用,宗寅预备打他膝盖断了遁法,却似乎发现了什么。 那人还以为自己有命逃脱,结果意想不到的是,灭火器忽然从身后飞过来。 抡铅球一般,划破空气,准狠地砸在虚掩的门上,不仅关紧,门框也歪了。 那人绝望至极,却还是狠狠地踹门,一边踹一边骂,直到宗寅缓缓靠近,他终于受不了了,抱着头蹲下来,左手只有四指,小指的部分还裹着一圈纱布,破破烂烂。身上倒还干净。 他也不说话,也不求饶,只是抱着头,恨恨地抽泣着,一副不甘赴死的模样。 宗寅看了他一会儿,放下枪。 那人听见动静,颤抖的身体晃了晃,也抬起头。 窗外的天,灰扑扑,浅浅的,要亮不亮,又是个阴天。若是海上,就是风暴天,很不吉祥。 但足够他看清对方的脸。 那人不抖了,直直地看了会儿,然后缓缓地放下抱着脑袋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 背靠着被灭火器砸歪的门,嘴巴扭着,抖着,脸一拧,蹬了蹬腿,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九哥——!” 他像个小孩一样大哭,又用手捶地板,扯着嘶哑的嗓子哭喊:“你……你咋才回来呀!” 宗寅过去,扯着他的领子,将那窝窝囊囊的身子提起来,“发生了什么。这到底怎么回事。” “死……死了……他们……” “好好说话。” 一声低喝,十分醒神。宗寅松开手,让他自己站稳,喊道,“鹏仔。满哥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只有阿飞发来的简讯,说紫兰不见了。” 落地后开机,宗寅看到突然冒出来的无数条短信。这些短信在境外没有接收到,落地后才集中进来。他一条一条地翻阅,意识到事态比想象中严重太多。但许婴书此时已经跟着来了,再往大陆赶,不会很容易。 其中,除了前些日子紫兰发来的两条关心询问,还有就是四三的一些情报信息,和最后那通电话说得大差不离。 原本还好,结果一听到阿飞的名字,鹏仔又崩溃了一般,他颓败地蹲在地上,闷声地抽搭起来,抽搭几下之后,才说。 “阿飞死了。” 宗寅眼中微微一刺,却没什么表情,他沉默了半晌,这一次,没再让鹏仔起来。 他平静地问:“四三呢。” 鹏仔抬起头,眼泪鼻涕挂了一下巴,又都是血。从那张脸上,大概也能看到是经历了什么。 鹏仔看了他一会儿,灰心起来,喊了声九哥,缓缓地说:“大伙都以为你已经死了。” 金宵夜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和宗寅所猜测的差不多。不是警察,是董仙明。 那一日,魏满遭受警方袭击,两边一开始交火,是魏满打响第一枪。他发现老三背叛,知道山里藏了不少警察,当众一枪爆头,送老三归了西。 意识到行动不顺,警察便露了相,预备先一番交涉,再论其他。魏满如今窝点暴露,他也不敢真与警方硬碰硬。 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他心里虽极不甘心,却也存几分承败的念想,但现在还没到对条子摇尾乞怜的时候,他本是打算先周旋一番,却没想,自个儿家突然毫无征兆地爆炸了。 爆炸的地方,是那个带着奢华游泳池的后花园,正在紫兰窗下。惊天动地一声响,一楼地板塌了,当场就死了几个看守。更有地方起了火,那火是从另一头燃起来,不是炸弹导致,是有人故意放的。 魏满理所当然地以为是警察的埋伏。 这一下,怒从心起。 不仁不义,不交火是不可能了。 警察那里不断有增援,再这样下去直升机就要来了,事态已经失控,他没有回头的可能。他这里顶不住,除了逃无路可走,于是让人去喊老二。 却没想老二昨夜早就走了,就是他与紫兰纠缠的那一晚。甚至连那个演员,也跟着一起不见踪影。 鹏仔一直就在金宵夜,得知事情发生的时候就送客清场。能喊走顶事的人都被喊走了,他手还没好,打不了枪,用处不大,就和几个人在这守着。 等到深夜中,阿飞风尘仆仆地冲了进来,让他快点和自己走,去集装箱港口,趁乱把四三救出来。 鹏仔讲述四三这段时间经历的时候,偷看宗寅的脸色,又低下头,补道,“要是九哥……要是九哥你,看到四三现在被折腾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