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寅心里安定,他抱着许婴书,扭过头,看向魏满。 被那样看着,谁都知道自己活不太长。 “……好。”魏满后退一步,喊道,“宗九。” 他有挂念执着的人,没有看苦情戏的心情。于是毫不犹豫,就要扣下扳机。 平静的大海海面,晴朗清新的艳阳天。 一道威严的警笛,像只展翅蔽日的鹰,凌空鸣叫而来。 由远及近,三声长的五声短的,急而不促,越到耳边越为震慑。 直到四面八方都能听见破开海浪与发动机的喧嚣。许婴书大睁着眼睛,在宗寅怀里,比起哭着撒娇发脾气,比起劫后余生的窃喜。更多的,是忽然意识到。 “我就知道我是对的……” 他就知道!一定会来,他就知道事情会如他幻想的那样。就知道等一下……只要再等一下…… 他总是赢,总是幸运。老天爷也怕他疯癫,所以再不乐意也要站在他那一边。 “宗寅,宗寅……”许婴书高兴,高兴得手都没有那么那么痛了。 他笑着抬起头,忽然身体被重重的一压。 宗寅泄了所有的力气,身体断掉的骨头再支撑不到下一秒,他想要用膝盖缓冲,但被许婴书压着,只能后仰着倒下去。 但因为身体紧贴,许婴书也被他带倒了。 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 “宗寅……!” 即便是倒下去的时候,宗寅的手也护着许婴书的头,但他还是有一点磕到了。比起额角,宗寅的手肯定也撞到了什么地方。 许婴书一抬脸,想要说什么,却正正对上宗寅半睁的那空空的一只眼眶。 宗寅还有一只眼睛,但很快那只眼睛捕捉到许婴书紧紧皱在一起的痛苦情绪。那份失意和难过真不是随口说说。 宗寅怕了,又觉得有些羞耻。他的手是好的,可以自由乱动,所以一掌扣在许婴书的后脑,另一只手捂住他的脸和眼睛。不许他看自己。 “许婴书……你可千万别哭。” “能获救了,哭什么哭。” 四周的警鸣重叠在一起,越来越闹腾。还有警察拿着放大声音、不断警示交涉的喇叭。好像还听见魏满在吼什么。 宗寅看着天空,又侧过脸,透过漆成白色的栏杆,往海的远处看。 可看来看去,没什么意思。 不如许婴书趴在自己身上没命地哭。 嘴上哄着,心里满足。 他就是这种畜生。 相依为命 “得救了,许婴书,哭什么。” 许婴书不让他管,又抽抽搭搭地说:“你以后再敢让我掉一滴眼泪,我就……” 宗寅笑着,“就怎么着。” 许婴书不说话,就一边看宗寅的左眼,呆呆地,不停地掉着眼泪。 宗寅羞耻就羞耻在这里,他不想让许婴书再这样,又不知道怎么阻止。于是伸出手,接了一缕垂在自己脸上的头发。 “长了,等回去找人剪剪。” 垂落的长发黏着血,越理越肮脏。宗寅眉心拧起来,结果一看,原来是自己手上的血。 许婴书想抓他的手却做不到,只能把脸也一歪,贴着他的掌心。 “剪个屁,”许婴书带着哭腔,也学着那样粗俗地骂他,“你都要进监狱了,谁等你?” 宗寅才安心呢:“好,不等。” 许婴书一怔,身体抖了抖,气疯了:“就不等!我找八十个男人都不等你!你就死在监狱里吧!” 许婴书气得脸颊都挤在他手里,嘟出一个不容忽视的弧度和鼓包。 “……”宗寅知道不能顺着他说了,于是语重心长:“别哭了。” 许婴书知道他是想息事宁人,更是火大难忍,他觉得自己未来实在是很不值当。 对着那血肉模糊的、空空的,肿胀的眼眶,许婴书哭着喊:“我干嘛要喜欢你啊!” 许婴书是真后悔,发自内心的难受。 “我干嘛非得喜欢你?!” 宗寅:“你还不如骂一骂老子。干什么非得是个绑匪。”他自顾自地回答,“命不好,还是怪我的。” 许婴书哭蒙了,大喊:“你能不能给我认真一点!” 宗寅苦笑:“我还是半个瞎子。” 所以刚那话真不是故意气他。 眼睛是注定,是冥冥中的命,却不是他应支付的代价。 所以,要进监狱。十年二十年,说不定一辈子都出不去。 他巴不得许婴书找八十个男人,生活糜烂酒池肉林。 那苦笑含有离别不舍的味道,宗寅放不下他。许婴书心脏一缩,说不出话,想要用僵硬的手去碰碰,又有些不敢。 不是怕疼。 宗寅见他表情,心中后悔,问:“手还疼吗。” 许婴书垂下头,失落到极致:“眼睛……” 宗寅安慰他:“我眼睛不疼。” 许婴书没法被安慰:“我疼。” 宗寅紧张起来:“手疼?” 他搂着许婴书的身体,试图翻身坐起来。 魏满不在,听远处喧闹,自然是与警方在激烈地对峙。场面必定僵持不下。 不找到紫兰,他死不瞑目的。 “哪儿疼。”宗寅问是不是手疼的厉害,“下船,让警察赶紧带你走。” 许婴书摇了摇头。 宗寅好容易起来,又觉得没有力气,肋骨那钝痛。那里的伤,如果他猜得没错。那么这样坐起来是有些危险的。会戳到肺。 许婴书很柔软,宗寅缓缓倒回去,他也跟着倒回去,却没有躺在宗寅身上,而是坐在一旁,将上身欺过去,低头看宗寅,离得很近。 宗寅问了半天他到底哪儿疼。 “眼睛。” “眼睛?” 许婴书说话声音像蚊子一样小。 不说手,就是嗓子估计也要养上好一阵才能完全恢复。 他说:“我眼睛也疼。” 宗寅伸手,要抱他,许婴书就给他抱着。但为了不压到他的身体,依旧撑着一点力气。 “不疼。”宗寅说:“没那么疼。别盯着老子看了,这样子怪吓人的。” 许婴书不听,看了又看,俯下身去。 对着那薄唇,和上面的伤口,许婴书张开嘴,舔舐血渍,轻轻地含吻。 “……” 以后就亲不到了,可能要好多年都亲不到了。 越吻越低落。 眼睛一耷拉。许婴书又开始哭。 “好了别哭了。你真要命……”宗寅也不舍,其实还是他更索求,但还是把许婴书推开。 宗寅:“下船去。” 许婴书:“那你呢。” 宗寅:“我也下。” 许婴书:“……我这里还有很多钱,还有用不到的房子,说不定。” 人真是贪心。 最要命的时候许愿只要活下来就好,真的活下来了又开始谋划往后的人生。 哪有那么好的事。宗寅失笑,“没那个说法。” “国外可以。” “不行。” “宗寅……” “许婴书,我不会死。也不会离开,我永远都在这儿。” “我不要。” “听话。” “我向来谁的话都不听。” “那你想怎么着?” “我也杀个人去。” 宗寅正闷气,就算鬼门关里闯一圈出来他还是要和许婴书吵一架。以后这辈子八成都是这么个愁人的过法。 但都没听许婴书要杀人那么想笑又生气又心软又想骂他又要爱他。 “我没开玩笑,我在监狱里也可以写……唔。” 许婴书眼睛还泪汪汪地怒视着他。 宗寅现在是真不怕他了,捂着许婴书的嘴巴,粗着声音恼火地威胁:“你再胡扯一句,老子从这翻下去跳海里。” 说着就故作后仰要往下翻。 许婴书真真切切地吓一跳,急得下意识伸手要抓他,结果伤口碰到栏杆,痛得皱眉。 宗寅见状,再不敢吓唬他,连忙把许婴书往怀里一带,恨不得打耳光扇自己巴掌。 许婴书一愣,这才发现宗寅是会故意的。火从心头起。 这混账王八蛋用这种事威胁他。真给他学会了以后该怎么办?于是一扭头,躲开钳制,正是个要用言语攻击的架势。 忽然就听见了枪声。 宗寅还好,预料得到,但许婴书吓了一跳,他看向被挡住的方向。魏满就是在那个方向与警察对峙。 现在还不清楚是谁开枪。不清楚情况如何。但那么多艘巡逻舰,闭着眼乱打也不可能给魏满一个人占了上风。 许婴书虽然总感觉自己好似忘了什么事,但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他对宗寅说,“我去看看。” “你老实待着。” “你现在站都站不起来。而我只有手受伤。”许婴书说,“没事,警察在。我是受害者,需要害怕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