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人托起来架住了,有大约两三个方向的手同时落在他的腰侧和肩上,像搬运一件已经失去自平衡能力的物体一样把他从那间房间的地板或床沿或门框的位置转移了出来。 他在那些声音和动作的间隙里断断续续地听到了一些他之后才能拼凑完整的词句,像是"赶快" "不是说让你们提前清理了吗" "我早说过不该让他去那里" "叫医生过来" "不要动他让他平躺" "测一下他的血氧"。 然后他的意识在某个时刻短暂地回到了一个更清晰的位置,他听到了他母亲的声音。 他试图睁开眼,但眼皮的力度还不够执行那个指令,所以他只能在睁开的幅度内确认那道光源的存在。 他的手指正在被一个温热的力度握着… 他在那层清晰度之中重新睁开了眼,看到了天花板,是他自己房间的顶灯。 鼻间有某种细管状的东西压着他的皮肤,他抬手摘掉了那根管子,动作花了比平时多一点的时间,但到他完成的时候他已经完全醒了。 李月素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眼眶是红的,但她已经过了那个阶段,此时正专注地看着他的脸,用掌根贴了贴他的额头:"感觉好些了吗?" 姚竞躺在她托起的手掌下缓了片刻,声音比他预期中更轻一些:"难受死了。" 他母亲最听不得这一句。 她的手指沿着他的鬓角划了一下,指腹沾着他额前那层薄薄的汗湿,把它拢到了太阳穴上方。 "都怪你爸,让你受这么大的苦。"她让他的掌心重新贴住自己,另一只手把他的手背往里拢了一下。 她补了一句,"听说你晕倒的时候,妈妈都快担心死了。" 姚竞沉默了一瞬,别过脸去。 他没有说话,但那道偏开的目光已经替他传递了足够的信息,至少在他母亲那里,那道信息已经被完整地接收了。 李月素握着他的手等了一下,然后在那个安静的中段补了一句话:"那孩子给你发了消息说他已经到京州了,现在应该已经在家里了。" “真的?” 姚竞那双偏开的目光在听到这句话的同一刻收了回来,他偏过头去找手机的动作比他自己预期中快了一些。 李月素按住了他的肩膀:"你先缓一缓,等身体好得差不多……你去找他吧。" 姚竞看着她。他的母亲正坐在床沿上,手掌按着他的肩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已经做好了重大的决定。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带着一层他没能完全收住的迟疑:"……我爸那边呢?" 李月素把手指放在嘴唇中间,做出一个只有他能看懂的、短促的动作。 “咱们偷偷的…” 姚竞看着那个手势,他垂下视线,落在被角边缘那道平整的折痕上。 他在那层短暂的沉默里思考着那件事的重量和他父亲的分量,开口说:"不了吧,我爸到时候又要生气了。" 李月素没有收回手,他握着他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你爸他只是封建,接受不了自己要有一个男儿媳。你跟他硬碰硬碰不过,来软的他又有一大堆话。你要等他适应,他也要适应你。” “我在这里还能给他吹吹枕边风,你放心去就是。"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在安静里停了一小会儿,像是自己也在回味这句话的份量。 然后她补了一句:"到时候多给你爸发些信息,让他看见你开心、幸福,让他知道你能安稳接手产业,他就没那么大反应了。" 姚竞靠在床头,没有立刻接话。 他感觉到他母亲正在安静地等待,那道等待里有一种她已经完成了她那部分任务之后的从容。 他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一下,他看到了那行字:"是出什么事了吗?你还好吗?" 消息列表里还有几条他没来得及回复的前文,他之前发过的那句"到了给我发消息"之后,林听发了一条"到了",然后过了一段时间又发了一句"你那边还顺利吗",再然后就是那句"是出什么事了吗?你还好吗?"。 姚竞看到那几行字的排列方式呈现出一道逐渐逼近的时间刻度,林听的沉默比他预期中更短,可能是判断出他反常地没有回应,也可能是某种直觉触动了他的警觉。 他的手指握着手机边缘,在那排消息的下方停了一下。 他意识到窗外那道天光正在从灰蓝色转向更深的颜色。 他在那一刻感觉到自己正在被他的家庭和他自身命运的两种力量拉扯着,但他也意识到,他不再是一个需要等待门被打开的人。那扇门在那道从窗台边缘渗进来的夜色中,正在以一种他已经准备好了的方式被重新定位。 他感觉到天空和大地就像一双合十手掌上的缝隙,而他正在沿着那道缝隙被什么力量向前推着。 他感觉自己正在穿过那道缝隙,他感觉世间一切决定、关系都是应该被祝福的… 他和林听也是。 沉默 “我没事,你安全到家了吗?” 姚竞回完林听消息之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放在床头柜上。 虽然这句话不长,但他知道这几个字能暂时稳住林听那边的情绪。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他的房间外是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此刻正随风晃动着枝叶,如果此刻开窗应该香气会弥漫整个卧室。 管家又叫他去吃饭补充一下体力,姚竞摆了摆手后,他又把晚饭端了进来。 他没有太多胃口,那碗汤只喝了几口就被撤走了,他母亲让他休息之后他在这张床上躺了将近一个小时,没有睡着。 他平时在家的时候,每一餐甚至每一道菜都是经过营养师和烹饪师精心调配的,他从不需要主动去想"这一顿吃什么"。 但他没想明白,他晕倒前不是已经吃过一顿了吗? 又给他上菜干嘛? 真是让人理解不了… 姚可寻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他还特意调整了一下状态,心里想着姚竞要是态度不错,他倒是也可以考虑一下他的那些破事儿。 他在走廊里整理了一下袖口的位置,然后朝餐厅方向走了几步。他看到李月素正站在餐桌旁边,背对着他,手握成拳搭在餐桌上说着什么。 管家站在她旁边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只小碟子,碟子里盛着什么浅色的液体,一会儿点点头一会儿安抚两句。 姚可寻放慢了脚步,目光扫过整个餐厅,确认了那个位置。 是空的。 只有李月素和管家在那里,餐具已经在餐桌上摆好了,碗碟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细瓷特有的润白色光泽,但没有人在动它们。 姚可寻在餐桌的主位前面站了片刻,从那种刻意维持的严厉切换到了另一种更真实的颜色,像是有人在他面前划了一道横线,把他准备好的台词推到了那条横线的另一侧。 他坐下来的时候,椅腿在地板上移动了一下位置,发出了极轻微的一个摩擦声。 李月素在他坐下来的同时转过了身。她的眼眶带着一些湿润的痕迹,情绪没有完全发泄完,像是一池水被搅动过又还没有完全回位。 她伸出手拍了一下他的手臂,声音不高,落在安静的餐厅里却被墙壁的反射放大了几分:"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小竞现在都不和我们一起吃饭了!" 姚可寻刚坐定,被她这一拍震得身形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还没来得及把重心完全坐稳就被人从旁边推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看看他干的什么荒唐事,还有脸来吃饭?要不是你一直包庇他,我早就把他叫回来了。" 李月素把身子转到另一侧,不再看他。 她的后脑勺对着他,声音平稳而果断:"我不管!反正小竞的身体最重要。他还是个孩子,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种委屈。" "孩子?"姚可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十九岁的孩子?我拜托你儿子十九岁了,脑子清醒、手脚齐全,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李月素没有转头。 她保持着侧对他的姿态,也没有接话,像是用那道转向另一边的姿势来覆盖她在这一轮对话中的发言权。 “再说…” 姚可寻在沉默中抓了抓椅背的边缘,然后换了一种语气:"他自己闹绝食,跟我有什么关系?" 李月素猛地转回头来。 那道动作的幅度之大,她的肩膀跟着转了过来,整个人侧对着餐桌方向。 她的声音抬高了小半度:"小竞他连他最爱的俄式罗宋汤都不来喝了!你知道这件事有多严重吗?他醒了之后连水都没喝!" 姚可寻被她那个回头的动作带得微微一怔,那碗罗宋汤的汤面在他视野边缘晃动了一下,镀金镶边的小碟里散着几粒装使用的摆盘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