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道降温仅为次要因素。”数据员接过他的话,没有给他留出喘息的空间,“我们调取了贵司过去二十个月的内部资源分配台账。”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沓打印件,页码排列整齐,每一页都标注了数据来源和提取日期。 “贵司管理层长期对核心头部主播限流、克扣绩效分成、削减曝光资源。主动消耗核心ip价值,属于管理层造成的永久性无形资产减值,属于并购交易中重大内控缺陷,是合法的估值下调依据。”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拍。 “并且,近期贵司的策划也并没有让粉丝群体满意,其中部分头部的商业价值一直在下降。” 严翰宇的呼吸变得更重了一些。 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收紧,指甲盖在报告封皮上掐出了一道浅浅的月牙痕。 那本报告是他熬了好几个晚上赶出来的,原本是用来抬价的最后筹码,现在被对面那些数据一条一条地拆成了废纸。 姚竞满意的打量对面几人狼狈的样子,早知道就把摄像机架起来了,这样林听不开心的时候还可以拿出来欣赏。 “你不会以为…你还有机会翻身吧?”姚竞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不管怎么样你也为他们提供了平台,这样吧,我一亿五千万收购,够给你面子吧?” 一…一亿五千万? 从7个亿压到15个亿?? 抹零都不敢这么抹吧? 他感觉到自己额角有一些湿润,那些汗在冷气里被吹得微微发凉,沿着鬓角往下滑。 他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遍建设,退守到第二条底线。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没有了刚开场时的那种强硬,更多的是在守住范围:“就算存在管理瑕疵,品牌口碑、私域粉丝资产依旧具备长期价值。我方拒绝签署三年对赌。主播流失的经营风险,不该由原股东承担无限兜底责任。” 左边那位一直没有开口的律师在这个时候动了。 他把面前那份合同附件翻开到夹着标签的那一页,手指落在条款编号上,视线从文件上抬起来,落在严翰宇的方向。 他的声音平得像一块被刨过的木板:“账面经营性负债、平台保证金质押、主播违约兜底准备金、劳务纠纷风险计提,合计两亿一千七百万。全部具备对公凭证,交割环节优先抵扣,不存在议价空间。” 律师翻到下一页,继续往下说:“关于对赌协议,标的营收高度绑定单一头部ip,资产稳定性薄弱。三年流水对赌属于并购交易常规风控安排。年度业绩未达标,差额双倍现金赔付,核心主播主动离职按人次扣减兑付资金。条款完全具备司法效力。” 右边那位负责运营的副总在这时候撑不住了。 “你们别太欺负人!” 他猛地抬手拍向桌面,手掌落在黑檀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层压不住的焦躁:“常规风控?这是单方面转移全部经营风险!一旦鹤星或是其余头部主播选择解约,我们不仅拿不到尾款,还要倒付巨额赔偿金!” 律师连头都没偏,视线还落在合同页上:“经营风险根源,来自贵司既往的管理决策漏洞。” 接下来的几轮拉扯,严翰宇一方不断退让。 从完整保留运营权退到保留核心厅管理权,债务抵扣金额从一亿七千万拉锯到一亿九千万,拼死抗拒无限兜底的对赌条款。 他们每挣扎一次,就会暴露更多经营软肋。 条件是胜利者才该得到的权利。 那本评估报告被严翰宇翻来覆去地推挡,封皮上的折痕越来越多,纸边角开始起毛。 他的衬衫在冷气里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肩胛骨的位置。 所有人的视线最终都落回了姚竞身上。 他还靠着椅背,视线从桌面上抬起来,不紧不慢地扫过对面三个人。 那道目光很淡,没什么攻击性,但落在人身上有一种很难忽略的恒定感,像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不肯移开。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屑,语速偏慢,像在饭桌上闲聊:“就算我们今天不欢而散,你猜猜等到明天你会面临什么?” 他顿了一拍,偏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鹤星留在合约期内,只是暂时状态。长年打压之下人心早就散了,如果鹤星一走,你猜新希望的流水会不会直接崩塌,估值腰斩?” 严翰宇的嘴唇颜色比刚才白了半度。他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颤着,但还撑着说了一句:“主播合约具备法律约束力,我们可以重新续约,调整资源倾斜,扭转营收颓势。” 姚竞看了他一眼。 那道视线在严翰宇脸上停留了一拍,然后收回来,声音不咸不淡。 “可以试试。” 他往后靠了靠,左手搭在扶手上,右手搁在桌沿,那个姿态太放松了,有种“他在自家客厅坐着”的错觉。 “江沪平台渠道、行业人脉,我们都有运作空间。你执意硬扛,我可以同步接洽全部中层主播,打包提供解约安置方案。等他们集体递交离职申请,平台掐断推荐权重,不用等半年,一周之内,新希望现金流直接断裂,届时只能走破产清算程序。” “就算把你们公会和其他公会的主播都挖过来,违约金也比七个亿便宜得多吧?”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他说完这几句话之后像是被抽走了。 严翰宇右边的那个副总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两只手从报告封皮上移开了,手指微微收拢着。 他没有说话,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那层薄汗正在变凉,顺着脊椎往下淌。 对方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压在他们身上,严严实实。 数据员在这时候做了最后的收尾。 他把平板放回桌面上,屏幕转向对面的方向:“综合全部资产瑕疵、人才流失风险,对外公示七亿仅为名义估值。扣减两亿一千七百万债务后,剩余四点八三亿分三期递延兑付,绑定三年对赌约束。三年全部达标,无大规模主播流失,原股东到手资金上限为一点五亿。只要触发任意违约条款,尾款清零,同时启动赔付。” 严翰宇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他把额头上的冷汗抹了一把。 他在这行里待了这么多年,不是没有见过被逼到绝境的时候,但这次不一样。 这场谈判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个结果。 他攥了攥拳头,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撑着桌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一瞬间的发软,被他用大腿的力气顶住了。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挣扎到底之后气力耗尽的妥协:“这件事,不是我一个人能拍板的。需要召集全体高层股东开会投票,商议最终决定。” 姚竞抬腕看了一眼手表。 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没问题。” “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后如果等不到满意结果,不用你们来签协议,我们直接启动全部程序。” 他说完之后站起来,伸手拿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轻笑了一声懒散的说了句再见。旁边律师和数据员同时合上文件,收拾好东西跟着他离开。 而对面的几个人还坐在原处,没有人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按在了椅子上。 新希望一行人起身的时候,腿都是虚的。严翰宇走在最前面,背挺着,但肩膀的线条绷得太紧了。 他们穿过走廊,进了电梯,全程没有人说话。 电梯门合上的那一刻,走在最后面的那个副总伸手扶了一下轿厢壁,手掌在上面印了一个短暂的湿痕。 那辆黑色商务轿车驶离写字楼的时候,天光被车窗完全隔绝在外面。 今天安静的粗重喘气声都显得比平时更清楚。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手掌从额头滑到下巴,然后一拳砸在膝头上,整个人的声音终于爆发出来了:“难怪对方能把家底摸得一干二净。内部数据、管理矛盾,连我们备选投资方都被提前截胡!肯定是鹤星!” 一定是那个小主播! 早知道他能翻起这么大的浪,当初就算他跪地上求!他都不会签下鹤星! 坐在副驾驶的副总猛地回头,眉头皱得很紧:“严总,会不会太武断了?鹤星在公司这么多年,是我们一手捧起来的,不至于直接引资本过来吞掉整个新希望。” “不至于?”严翰宇冷笑了一声,眼底翻涌着一层很浓的偏执,胸口起伏他的得比刚才更快。 他靠回座椅,盯着车顶,声音像是从牙缝里一点一点碾出来的,“当初我压他流量、卡他绩效,他心里早就有积怨。表面上按时开播,背地里早就搭上姚竞了。那个看着玩世不恭的大学生,根本就是他找来的刀。” “可是…这些确实是我们做的不对…” 坐在后排右侧的那个股东捏着那份被揉皱的评估报告,指尖在纸页上无力地摩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