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卿既已列班,今日可有本要奏?”圣上缓慢启唇,声量不高,却带有穿透一切的威严,传遍殿内每个角落。 帝王话音刚落,位于文官之列的首位的崔相缓步出列,身着深紫绛纱袍,袍制祥云仙鹤纹路,暗缝金线,进贤冠饰明珠,金玉带十三銙。 他手持象牙笏,躬身行礼,先将例行公事一一禀报:“启禀圣上,先前关东一带遭逢春旱,赤地千里,民食维艰。臣已饬令户部与漕运司,将江南新粮尽数调拨,走漕运水道解送关东赈济,日前粮船已抵通津门,户部核收无误,正待分批起运。” “西陲军饷如数解送,边将上表谢恩。” 崔相念到此处,李岁聿垂首的眼帘极轻微地颤了一下。没人看见,他藏在笏板后的唇角,勾起了一抹转瞬即逝的冷弧。 “江南盐税清册已呈,较之去年增三成,皆因盐铁司整饬有方……”待例行公事奏毕,崔相话锋一转,“然,臣今日,先为永安仓殉职诸人请奏。查案主事三人、涉案仓吏七人,于查仓粮亏空之际,竟遭影阁刺客连环杀害。” 李岁聿心猛地一跳,不免诧异,怎么还说起他来了? 殿内百官闻言,顿时一片死寂,甚至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如今的影阁早已不是当初靠暗杀为生、苟活地下的小股势力,它这些年盘旋在江湖各处势力中,江南水寨、北方马帮、滇南蛊盟……一言可召能人异士,世道太乱,连官府也有些忌惮。 “他们死状惨烈,皆为利刃穿胸、一剑封喉。此等忠勤之士,只因欲还仓粮清白,护万民生计,便遭此横祸。臣心有戚戚,已嘱户部优恤其家,以慰忠魂。” 崔相话音落下,殿内静得只有小丹鼎内松枝燃烧的滋滋声。 御座上的皇帝手轻轻摩挲丹鼎外壁,半晌才抬眸,目光轻飘飘略过崔相,没有接“抚恤死难官员”的话茬,最后落在队伍中的“林让尘”身上。 他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只是想起了一件琐事,启唇道:“崔公说的永安仓案,朕倒是忘了问。林卿,你奉旨核查仓粮亏空,如今查到哪一步了?” 此言一出,崔相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他指尖捏紧笏板,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但很快敛去,低头垂目,微微侧身让道。 “林御史”躬身出列的动作比平日里慢了半拍,直直走上前。 李岁聿心惊肉跳,他平日里常在暗处,哪有像今日这般站在亮处,还是朝堂之上。 “回陛下……” 开口时,李岁聿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比预想中沉了几分,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紧。 他垂眸盯着地砖,将剩下的话按部就班地背了出来,字字清晰,毫无波澜:“臣已将永安仓案涉案人员名册整理完毕,现正持于暗袋中,恭请圣阅。” 众官员视线聚焦那本名册,神色各异,直到这份名册被呈给皇帝,他们才不得不收回视线。 “永安仓仓督王泉贵、永安仓监丞两名,傅芹、秦予……”皇帝念得拖腔拉调,酝着嘲弄意味,忽的,他顿了顿,看向队列中的一个年轻官员,轻笑出声,“司农寺少卿赵琛。” 被念出名字的官员甚至来不及等身边同僚反应,膝盖便重重砸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惊得殿内众人侧目。 官帽的系带松脱,幞头斜斜垂在额前。他却顾不上整理,只是拼命将头颅磕向地面,额头撞得生疼,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陛下!臣……臣罪该万死!” 皇帝扶额叹息,并没有施予眼神给他,而是粗略地翻了一遍奏折。他动动手指,一旁内侍见状连忙躬身接过名册。 “今日朝议良久,朕乏了。”皇帝抬手揉了揉眉心,朝堂瞬间安静下来,他指尖轻抬,声音带了几分倦怠,“这份永安仓核查名册上的官员,交由崔公处置。” 不等崔相上前,他话锋一转,目光精准地停在阶下的“林御史”上,补充道:“林卿乃朕亲点参与仓案核查之臣,此事自始至终,必须有他参与。崔公你主理全局,林卿则掌案牍细节。” “臣遵旨,必携林御史共查此案,不负陛下所托。” “臣遵旨。” “……” “恭送陛下。” 阶下李岁聿随众躬身,喉间带着一丝紧绷。 他要疯了! 他满脑子都是朝堂上的话,崔相的奏报、皇帝的点名、赵琛的哀嚎……乱哄哄地搅成一团。这些人各存心思,看得他头都大了,恨不得全杀了清净。 桩桩件件,都不是他一个刺客能应付的。 他还是尽快找办法换回来吧。 正想着,突然感受到身后有一股强烈的杀意,李岁聿迅速转头看去。 人影错杂,袍角翻飞,搅出一片晃眼的虚影来。直到犀利的视线穿过晃动的叠影,和一个阴鸷的视线撞上,眼前一切才陡然清晰。 太府寺卿贺氏——贺阡。 前些日子还花重金拜托自己的人,今日却像换了副面孔,恶狠狠地盯着自己,真有些不习惯。 名册内涉案人员还未完全公布,贺阡恐怕以为名册内有他。 李岁聿无奈叹气,转身出殿,心想,贺阡怕是一下朝就要去影阁大闹了。 “林郎中,且留步。” 崔相的声音突然传进耳里,他循声看去,只见崔相朝他走来。 ??? 现在假装没听见立马跑,还是…… 他在原地犹豫的时间,崔相迈着沉稳从容的脚步走到他面前。 李岁聿愣神半天,硬生生回了个礼。 崔相愣了愣。 见他透露着一股恭谨疏离,崔相捋长须的动作止住,语气中含着似有若无的怅然:“不必多礼。先前在殿上,见你应对有度,颇有当年在国子监时的几分锐气,还以为你会像从前那般,喊一声‘先生’呢。” 这下轮到李岁聿顿住了,瞳孔微缩,心头猛地一跳。 他没想到林让尘和崔相还有过师生关系。 他仓促间垂下眼睫,生怕自己脸上露出半分茫然,被眼前人瞧出破绽。 李岁聿正要张口补救,就被崔相打断。 “罢了。”崔相摆摆手,与他并走,接着说道,“京畿永安仓须早日结案,拖久了百姓人心动乱,现今不比从前了。” 崔相话毕,望着乌蒙蒙的天,长叹一声,语气里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垂落的眼帘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 “提审涉案人员、实地勘验、追查赃款流向,二十日后,老夫要看见核查结果。” “……” 作者有话说: 此章官员服饰、礼制参考文献:《旧唐书·舆服志》《大唐开元礼》《唐六典》《通典·礼典》大辛朝是架空朝代,但我是按照一些典制去写的,如有错误请指出,我会修改的,谢谢也许明天有一更 关系破裂 “二十日?!” 躺在床榻上的男人听完李岁聿的转述,惊得差点再昏死过去,急声怒斥:“你个木头脑袋!他说二十日就二十日啊?你难道不会和他虚与委蛇么?” 瞧林让尘卧伤在床还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换在以前,旁人连在他面前喘口气都谨小慎微,哪有人敢这般指手画脚! “我不会,有本事你自己来。”屋内药味浓烈刺鼻,李岁聿烦躁地皱紧眉头,目光落在林让尘手臂缠着的绷带之上,唇边勾起一抹讥诮冷笑,“呵,我从未见过一个刺客去影阁,居然还能带着伤回来的。” 李岁聿这般不服管教的样子,瞬间令林让尘火冒三丈。他刚要发作,动作幅度太大猛地拉扯到伤口,尖锐的痛感袭来,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 猛地,这些天积压的委屈伴着连日的火气尽数攒够了般溢了出来,他指着李岁聿气骂道:“是!李岁聿,江湖上谁见了你不恭敬喊一声四爷啊?但在我这,你不过是个藏头露尾的宵小之辈!我起码行得端坐得正,光明磊落,不用这般躲躲藏藏!我前途一片光明坦荡,你却一辈子都见不得光!” 语气尖酸刻薄,字字诛心。他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终究是没有作声。 林让尘只当自己在这场交锋里赢了,冷笑一声趁热打铁乘胜追击:“况且,依我看,你这四爷也不过是浪得虚名罢了。连个毛头小郎都能骑在你头上,一口一个‘李四’地喊,还叫嚣着要和你切磋呢!” 末了,又想起李岁聿方才那句“有本事你自己来”,他再补一刀,语气里的讥讽更甚:“你不是说得厉害么?九日后的切磋令,有本事你自己去应啊,李四!” 李岁聿身形猛地一顿,脑海里瞬间浮出一张稚嫩倔强的小脸,神色不由得有所动容,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火气,正色道:“九日后的切磋,你不能输给他。” 可林让尘正陷在气头上,半点不肯搭理,偏要唱反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