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赈灾粮本有监运官全程监管,王泉贵等人要私运粮食,只能借口部分粮草受潮,需运至临时囤积点,也就是低河湾旧仓,那里的河道恰好能直通永安漕运码头的私用栈桥,便于他们转移粮食。” 苏锦生点头认同他的推断,林让尘早已将实证悉数交予大理寺,件件都能佐证他的所言非虚。 林让尘接着道:“而这整个过程,离不开一个关键接头人,便是纲官徐炀。贺阡心思缜密,绝不会留徐炀这条活口,毕竟徐炀是知晓内情的重要人证。他故意留着徐炀,无非是想引我上钩,再借机除我灭口,加上他明知我看过那本名册,心里有鬼,势必要对我下手。” “将计就计!”苏锦生听到此处灵光一闪,抬手握拳,在另一只手手心轻敲,瞬间豁然开朗。 “嗯。”林让尘应声,又道,“贺阡向来不像是贪财之人,私盗的粮款必然另有他用。他在朝中多年,又在天子脚下行贪腐之事,绝不敢在家中私藏横财,那些钱财,定是悉数转出了永安城。” 他敢借漕运码头转运,足以反映他与江南一带的漕运有所勾连。 “我便托人暗中设局,故意诈了他一诈,果真诈出来了。那人便是姑苏云扇斋的虞清风。”林让尘扯了扯嘴角,脸上却半点笑意也无。 闻言,苏锦生眸色骤然一沉,转瞬又敛起神色,温声劝道:“让尘,下次再设计布局,务必提早与我商议,万不可再孤身涉险。对了,你托来的帮手身手十分厉害,他究竟是谁?” “他……”林让尘话音一顿,这话着实难答。那人是影阁刺客,若是朝廷命官勾连江湖刺客被暴露,下场怕是与贺阡无异,难逃下狱之罪。 可李岁聿于他而言,又算是什么呢?如今化敌为友了? 简直可笑。若日后再有人重金雇他来杀自己,李岁聿定然不会有半分犹豫,只会手起刀落,了断自己性命。 一旦没了灵魂互换的牵绊,他们之间,便只剩敌对。想到此处,林让尘心底莫名掠过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异样。 李岁聿只会是挥刀向自己的敌人。 林让尘斟酌许久,终是刻意压下心头那点波澜,含糊其辞:“我与他本就不熟,不过是临时找来的帮手罢了。” “帮手?”苏锦生迟疑半晌,没再多言,只夸赞道,“林御史慧眼识珠,一找便找了个厉害的。” “谬赞。” 林让尘顺着他的话应下,还作势朝他抱了抱拳。 苏锦生:“……” “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那笔钱的去向。”林让尘敲敲桌面拉回他的思绪,眉头微蹙,说道,“那笔钱流去粮行倒还好,若是流入江南烟雨盟,麻烦就大了。” 江南烟雨盟走商为主、行道义为辅,盟主由丐帮和商会会长轮流担任。不管去哪边,都不好调查。 如今不比盛世安稳,藩镇割据,江湖不受辖制,贼匪当道,出了永安城便是步步难行。 苏锦生忧心看他一眼,低声叮嘱:“江南烟雨盟不是中原青云盟,你万事小心。” 中原青云盟是江湖正统,依附朝廷,秉持“忠君爱国、侠义为先”,事事皆向大辛朝。 “此事沾了江湖气,你最好找个江湖人引路,凡事好行个方便。” 听到“江湖人”三字,林让尘呼吸一滞,脑海里他们楼里喝茶,尹叔出现!马上就要到下一卷了! 茶楼较量 永安十里长街,是进城门入坊市的必经要道,一路熙熙攘攘,车马喧阗。 街上往来人流如织,其间不乏外族人,个个大摇大摆地沿街游荡,神色间颇有几分倨傲。 而坐落在长街上的羡阳轩,是永安城首屈一指的茶楼,登楼凭栏便能将大半永安街景尽收眼底。 二楼雅间内,铺着素色锦垫的木榻临窗而设,榻上置一张矮长茶床,银质茶炉与青瓷茶盏错落摆放,氤氲着淡淡茶香。 长窗敞开,美人垂足倚坐,凤眸微眯,睥睨着杂乱街道,目光最终落向被纥胡人围住的绸缎铺。 他黑发高高束起,身着天青薄款圆领袍,单翻领角下,暗纹金丝绣花隐约可见,腰间束着蹀躞带,带上悬着的鱼符,无声彰显出他的身份不俗。 “阿宗,如何?” 背身关雅间隔扇门的阿宗闻言,绕过煎茶的茶童,快步上前,朝主子抱拳躬身:“郎君,奴去打听了,那些胡纥人强买那家铺子的绸缎,给的铜钱比市面上低了好几倍。掌柜不愿卖,正同那些胡纥人理论呢。” 林郎君瑞凤眼一挑,薄唇轻启,语气似含讥诮,又带几分无奈:“同胡人讲道理,不过白费口舌。” 五十年前,大辛遭逢大创,曾向胡纥借兵相助,如今国势大不如前,便是在京城与胡纥人起了冲突,告到京兆府也难有结果。 “这李岁聿也太不懂规矩了,怎么还没来。”林让尘不忍抱怨,他指尖轻叩茶托圈足,无聊地转茶托,时不时低头望向街道。 “郎君,你与他约了具体时辰么?” 林让尘:“……” 他那日一时情急,竟忘了说时辰。 忽然,街道尽头出现一道深蓝色挺拔身影。那人身着单翻领素色圆领袍,衣料紧贴身形,臂间束袖利落,腰佩短刀,步履稳健如松。 行在人群中,高马尾随步伐轻晃,一身素衣更衬得他肩宽腰窄,卓尔不群。 配上那柄短刀,倒不像刺客,反倒像位仗剑天涯的侠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