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岁聿这才将目光落在碟中,燕窝酥、八珍糕、松仁糕……皆是小巧精致的名贵点心。 困扰他许久的念头,再次浮上心头。 先前阿宗的一番话出现在脑海。 林让尘记得阿宗的糕点喜好,看来是常为他买糕点。 阿宗与林让尘之间,又不像寻常主仆。 京城之中,好男风的世家公子本就不少,林让尘又生得这般貌美。 方才林让尘说,他是特意去限量的玉露堂买来点心,亭中定策 “咳咳、咳咳……” 听到这直白的话,林让尘差点一口被糕点呛死,咳嗽声掩盖下心跳乱了几分,他恼羞成怒道:“你胡说什么!” 李岁聿悬着的心安稳落下,缓缓松了口气。 “谁会喜欢你?一个闷葫芦!要钱没钱,要家境没家境,拖家带口,连命都不能握在自己手上。”林让尘扯出个讥讽的笑,仿佛喜欢李岁聿是何等丢脸的事,他不依不饶地反怼,“我好歹也是世家公子,看上你?我不至于眼瞎到这种地步。” “你除了脸和身材拿得出手,还有什么别的优点吗?问出来也不嫌丢人。” 李岁聿:“……” 林让尘说了一大串难听的话,见李岁聿无动于衷,他忽然怔住。 李岁聿是认真问的,也是认真地在担心自己会喜欢上他。 末了,林让尘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突然觉得反驳也只是自讨没趣,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涩。 “说事情吧。”李岁聿及时开口,没了这层顾虑,他姿态言语间也松快许多。 他屈起手指,指节在桌面上轻敲,提醒对面之人提正事。 林让尘压下纷乱思绪,吐出口气,正神道:“你这次来江南,要刺杀谁?” “无可奉告。” 他回答完全在林让尘的意料之中,没有灵魂互换的羁绊,他与自己根本就不会有一丁点牵连。 “能派你出马,必是响当当的人物。”林让尘也不气恼,反而自顾自猜起来,“你混进丐帮内门,是想接近丐帮帮主吗?” 李岁聿呼吸一滞,他抿抿唇,起身便走。 “不是丐帮帮主,就是商会会长吧。”林让尘话一出口,李岁聿当即止住脚步,前者悠悠说道,“如今就数他们两派斗得最凶,不难猜到。” “商会杀丐帮帮主的动机是什么,阻止他们丐帮担任盟主?换任一事由天机院监督,他们不敢造次。这届帮主死后还有下一届,暂时没有,也有长老坐镇。刺杀一个丐帮帮主,非但激起群愤且不说,弊大于利啊。” “你想说什么?”李岁聿无形间被他牵动思绪,冷着脸问道。 对刺客来说,他完全可以不用管,但林让尘这番话确实戳中他心里的疑点。 “除非,丐帮帮主知道了商会不可告人的秘密,要灭口。” 林让尘观察完他的神情,大抵猜到了李岁聿要刺杀的是谁,但话要慢慢说透。 “如果是丐帮要杀商会会长,钱先不提,能和影阁买命的东西,我想不出来。丐帮一向慷慨,伏龙掌进内门可学,打狗棍更是外门弟子人手一个。既没钱,也没绝世秘籍。” 李岁聿当初接任务的时候,雇主是个中间人,但影阁基本认为那人是商会的人。 这个节骨眼,要杀丐帮帮主的只能是江南商会的人。 “你不好奇吗,丐帮帮主究竟知晓了什么秘密?”林让尘走到李岁聿的身边,微微俯身,声音如同细钩,轻轻一挑,勾着人想听下文。 两人离得太近,李岁聿下意识退后一步,拉开距离,问道:“什么条件?” “我们互相交换情报,如何?” 林让尘再次伸手,请他入座。 夜色渐深,风也静了。 “你要杀的人是丐帮帮主?”他伏在石桌上,一手支着头,漫不经心地问道。 “是。”李岁聿没有再遮掩,他抬起眸,问道,“你查到哪一步了?” “云扇斋的背后指使是商会,那笔钱是用来押注皇子的。”林让尘毫不保留地说完,盯着李岁聿的神情,后者没有一点惊讶,他不由疑惑,“你早就知道了?” “没有。” “那你为何一点也不惊讶?” “……” 李岁聿眼底掠过一抹难辨的暗潮,转瞬又归于平静。他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冷淡道:“皇帝不作为,旁人另谋出路罢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很不喜欢朝廷。”林让尘突然冒出一句,语气笃定,直直注视着李岁聿,敏感地捕捉到他闪躲的眼神。 李岁聿沉默半晌,他不喜欢和朝廷官员打交道不假,但要让他论最不想打交道的那一个,就是林让尘。 林让尘见李岁聿不愿意再说,慢慢收回试探的心思。话锋一转,说回正事。 “商会迟迟不交盟主的位置,是在拖时间。” 林让尘太知进退,话术更甚。他讲话很会埋钩子,声线清润,让人想听下去。 这就是李岁聿不想和他打交道的最大原因,有时候听了他的话,容易被他牵着鼻子走。 “拖时间?” 眼看李岁聿一步步上钩,也没有再急着要走,林让尘唇角微勾,身子不自觉凑近,沉声道:“商会急着要一笔大钱,所以敢做出盗国仓粮、涨物价这种铤而走险的事。商会提高物价,百姓难以过活,大多数的小商小民不就加入丐帮了?这对商会来说,无疑是自损信誉。” “烟雨盟三年一换,今年是丐帮担任。交出位置,商会就无法掌控大局,许多盟文要节也要往丐帮倾倒。商会钱没凑够,时间快到了,自然不愿交出盟主的位置。这不是在拖时间?” 有道理。 “时间,为何?”李岁聿也是明白人,一讲就通,他直接提取出最关键的话。 林让尘眼底笑意加深,起了兴致,他好整以暇地看向李岁聿。 李岁聿看他引而不发,刚要开口再问,就对上那双含笑的眼眸。 先前那种刺挠的感觉又出现了,他不太敢看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避开视线,他硬邦邦地说道:“你看我做什么。” “你这张脸长得真不赖。”林让尘不合时宜地插了一句嘴,也不考虑这句话对李岁聿的影响有多大。 他很快扯回正题,吐出二字。 “谋反。” 亭内一静,直到柳枝被风吹起来,沙沙声才打破寂静。 “我只是猜测。”林让尘笑着把适才的唐突话掩过去,他慢条斯理地解释,“商会押注皇子,是放长线,但商会那笔钱是快钱。而且二皇子羽翼未丰,不会自寻短见去招兵买马。那笔快钱为了谁,我倒是有个更合适的人选。” 不用林让尘说,李岁聿就明了。 他不假思索地说道:“镇海节度使李奇。” 林让尘点头,接着他的话说道:“江南的财政权本是朝廷命脉,可眼下镇海节度使李奇手握重权,这些年截留财赋,早已引得朝中不安。我只疑心他心怀不轨,究竟藏了什么,并无实证。” 他抬眼看向李岁聿,琥珀色的眸底笑意敛去几分,多了一丝郑重:“丐帮耳目遍布江南,帮主多半是撞见了什么。你这桩刺杀,雇主应该藏了身份吧。” 林让尘猜的不错。 “李四,我要和你谈一桩生意。”林让尘眼中闪烁着愉悦的碎星,自信满满地说道,“我想,你肯定也有事和我谈。” 心事被说中,李岁聿点头,他大概猜到林让尘要做什么。 “我已经安插人手潜入子城官署区,探查观察使府。”林让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角的玉扣,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待收集完证据,我会禀明圣上,让李齐的谋逆之举公之于世。” “此事一被揭开,李奇一定会反。但朝廷可用兵马不多,更别说兴起兵事消耗的钱财。”林让尘绕了个大弯,才托出目的,“我要你,不费一兵一卒,把李奇给杀了。” 他忽然想到姑苏刺史的一句话。 ——林御史,圣贤书你自然读得通透,可这官场,靠这些律法,可框不死。 在无形中,他何尝又不是知法犯法,结合江湖势力,铲除贪官污吏。 既然做过,没什么好惧怕的。 林让尘的声音压得极低,琥珀色的眸子里映着亭外的柳影,像藏着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主心骨一死,他那群私兵便是一盘散沙,朝廷只需遣一小队人马,便能兵不血刃地平定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