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些时候,林小娘子一走,林让尘就憋不住火气,冷眼向李岁聿道:“方才,你乱应什么啊?” 李岁聿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发这一顿火。 阿宗在旁听着,隐约觉得郎君有些不对劲,郎君远比他以为的还在乎李岁聿。 往日里郎君素来沉得住气,纵有不快,也不过几句冷言冷语罢了。 可自从遇上李岁聿,郎君愈发容易动怒,心绪一直被李岁聿牵着走。 林让尘嗤笑道:“又不是给你相看娘子。” 李岁聿脸色一沉,冷声道:“你在气什么?” “不是所有人都羡慕你的阀阅门朝堂亮刃 “陛下,臣有本奏。” 这一声朗朗清响,在太极殿上掷地有声。 御座上的天子抬眸,目光扫过阶下立得笔直的御史,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谢御史,且奏来。” 谢临风出班,高声奏道:“陛下,近日京城忽起蛊毒命案,光泰里民户死状诡异,街巷惶惶。” 一语既出,殿内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京兆府执掌京畿刑狱,非但不深查根由,反倒多方推诿,使欲查者不得查,当断者不得断,任由案情悬置,如今城中妖异流传。” “京畿重地,本有亲贵重臣总领督察庶务,如今属下衙门讳匿实情,竟不闻督饬整顿之令,臣实在为社稷忧。” “臣请陛下明诏,严令京兆府不得阻挠查案,不得推诿迁延,速清蛊毒奇案。并且责令京畿总领之臣严加督管,肃风纪,以安京畿人心!” 谢临风话音落定,殿内一时鸦雀无声。 左侧前列的璟王神色微沉,谢临风的弹劾处处没提他,但也处处在说他。 如今是他总领京畿,在他管辖中出现了不道重案,不就是在变相地说他“不闻整顿之令”吗? 皇帝仍是那副似倦似懒的模样,他指尖轻叩着案上丹炉,目光却掠过阶下文武,最终落在京兆尹身上,语气骤冷:“京兆尹。” 京兆尹浑身一震,慌忙出班躬身,额间渗出汗珠:“臣……臣在。” “蛊毒命案发生多日,你既知案情诡异,为何推诿迁延?”皇帝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寒意,“朕将京畿刑狱交予你手,你便是如此牧民缉盗的?” 京兆尹连连叩首:“陛下恕罪!臣起初只当是寻常暴毙,待察觉有异时,案情已经多有阻滞,又担心妖异流言惊扰民心,这才未敢声张!” “未敢声张?” 皇帝猛地一拍御案,丹炉震得叮当作响,殿内众人皆悚然变色。 他冷声道:“是不敢声张,还是有人压着你不让声张?!” 圣上早就知道了,今日朝会是来问责的。 殿内气氛骤然紧绷,立在文班首列的璟王心头猛地一沉。他余光瞥向崔相,后者垂眸深思,并无明显动作。 他今日是真的第一次听闻蛊毒案,对蛊毒一无所知。但满殿目光已经齐齐投向自己。 他只能强装镇定,走上前去,缓缓行礼。 皇帝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严色道:“璟王,你总领京畿防务,京兆府讳匿实情,你当真一无所知?” 璟王心头一紧,据实而奏:“父皇,儿臣确是今日方才听闻此事。京中事务繁杂,下头官吏恐惊扰圣驾,暗中压下未报,竟连儿臣也未曾知晓。儿臣失察,甘愿领罪。” 他话锋一转,稳重道:“只是此案涉蛊毒邪异,非同小可。而今西川刘僻未平,国本末安。若有奸人借阴邪之事扰乱京畿,后果不堪设想。儿臣请旨,严查京中出入,严防外寇内应。” 在队列的李岁聿闻声一愣,“借奸邪之事扰乱京畿”这句话倒是提点他了。 西川和朝廷正局势焦灼,京畿闹鬼非挑这个紧要关头出现…… 不等李岁聿把事情串起来,武班之中,甲胄铿锵,一道挺拔身影大步出列。 “父皇!” 众人视线被吸引过去,看向出声的骁王。 他面容尚带少年棱角,却眉眼英气,肩背宽阔,一看就是常年练武敲打出的身形。 骁王声如洪钟,气势凛然:“儿臣愿请缨!随高、封二将军整肃京畿,严查奸细,更愿率军西征,前往西川平叛!皇子守国,本份应当,儿臣愿为父皇先锋,以正朝纲!” 一语落下,朝中暗流涌动。 璟王面色不变,眼底却已冷了几分,随即开口道:“二弟,西川战事凶险,非儿戏。你从未领军远征,贸然请战,只会扰乱军心。京中眼下不安,皇子更应留守安定人心,而非轻赴险地。” 骁王年轻气盛,抬眸直视皇兄,语气寸步不让:“大哥!正因凶险,才需皇子以身表率!大哥坐镇京中守稳,臣弟前往西川杀敌,我兄弟二人一内一外,何错之有?” “还是大哥以为,臣弟不配领兵?” “你!” “……” “够了。” 皇帝淡淡开口,压下他们愈发剑拔弩张的气势。 他指尖轻敲御座,冷声道:“林卿密奏早已呈于御前,蛊毒一案,朕早知详情。今日朝会,不是问案,是定策。” 阶下的谢临风脸色一变,手暗自使劲,狠狠攥紧笏板。 “高重文!封万里!” 二将轰然出列,朗声道:“臣!” “朕命你二人,即刻点兵,出征西川。”皇帝目光炯炯,转而看向骁王,语气定音,“骁王,你既请战,准奏。随二将同行,熟悉军务,整肃兵备,待机一到,即刻西征西川!” “儿臣遵旨!谢父皇!” 骁王扬起嘴角,故意侧过脸,目光轻慢又带着几分得胜的意味,淡淡地瞥了璟王一眼。 璟王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查收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 皇帝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得清清楚楚,他目光落在璟王脸上,语气沉肃:“璟王,你失察之罪,朕记下了。京畿防务,还是由你亲自坐镇,再出半分差错,唯你是问。” 璟王躬身回道:“儿臣……遵旨。” 皇帝再冷眼望向京兆尹,沉声道:“玩忽职守,阻扰查案。罚俸一年,降阶一等,限一月会同三司彻查蛊毒案,不得再推诿半分!” 话音落,皇帝忽然抬眼,望向阶下崔相公,语气平淡,却藏着不容回避的意思:“崔公,你以为如何?” 崔相立刻出班,冷静地回道:“陛下所见至远。乱源在外,当以重兵清剿,臣以为妥当。” 天子微微颔首,又转向另一侧昭王,语调轻淡如问家常:“皇叔,你意下如何?” 昭王心头一震,面色无常,沉声道:“陛下圣断,臣无异议。” 下朝后,方才在太极殿上的旨意犹在耳旁炸响,官员们心中都是惊涛骇浪,连步履都比往日下朝要沉几分。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往宫外走去,语声压得极低,却掩盖不住神色的震撼。